深夜，宋府。

三更鼓响，宋曦猛地惊醒，气喘吁吁，像被掐了脖子一样难受。

守夜的小夕掌灯近前，坐在榻边轻轻顺她背脊：“小姐，又做噩梦了？”

宋曦气息不稳，语带沉涩：“小夕，自服那方子后，往日旧事，记得愈发清晰了。”

小夕试探着问：“可还是寺中那桩旧事？”

宋曦神色痛苦摇摇头：“不是。是母亲。她在梦里反复对我说，她是被害死的，要我替她讨回公道。”

小夕听得心头酸涩，忍不住劝：“小姐，要不这方子先停一停吧，您如此熬下去，身子如何吃得消？”

“不可！”

小夕急道：“小姐！安神汤饮得再多，治标不治本啊！”

宋曦执拗道：“无用便加量，再入曼陀罗，加一味曼陀罗亦无妨。”

小夕闻言色变：“曼陀罗？小姐，曼陀罗有毒，万万使不得！”

宋曦握住她的手，恳切道：“小夕，你日夜陪着我，我若不得安眠，你又能睡几个好觉？你就当是帮我。”

小夕面色犹豫，进退两难。

宋曦：“此事千万不能声张，若是传到父亲耳里，他肯定不允许我再吃这个方子了。”

小夕小夕无奈俯首，依言退下备新一碗安神汤。

......

是日，秋高气爽，宋家山庄秋景盛极。

山亭里，宋德负手远眺，满坡红柿如火如霞。一道娇俏身影悄然至后，轻轻一拍他肩头：“父亲！”

见是爱女，宋德舒心一笑：“曦儿，近来睡得可好？”

宋曦嫣然一笑：“好得很。父亲看我气色，像是不好的样子么？”

宋德端详片刻，道：“倒也不像。只是听闻你日日服安神汤，曦儿，为父虽望你成器，可身子要紧，该歇时且得好好歇养。”

宋曦：“父亲，女儿如此用功，您该欣慰才是。前阵子我心神不宁，您寸步不离地守着，我若辜负了您的苦心，如何心安？”

宋德满脸欣慰，拉着女儿的手，亲昵不舍。

正此时，尹叔端着一盘柿饼上来，笑道：“老爷，小姐，尝尝今岁的柿饼，甜得很。”

宋德随手掂起一块，问：“尹子，今年柿子收成如何？”

尹叔如实答道：“收成是好，只是……销路不大好。”

宋德咬下一口，嚼了两下，若有所思道：“是价贵了？还是买的人少了？”

尹叔：“价还是那个价，宋家的柿子，市面上一等一的品相，只是买主确实不如往年。”

宋德摇了摇头，叹道：“尝不到如此好柿，是他们没口福。可这么好的柿子，若烂在地里，着实糟蹋。”

尹叔试探着提议：“老爷，不如将多余的分给果农，或是府中侍从？”

宋德冷哼一声：“分了？你就不怕他们转手倒卖，赚上一笔？到那时，宋家的柿子更卖不出去了。”

尹叔：“老爷，府中上下对宋家素来忠心耿耿，怎会做这等背主之事？”

宋曦闻言，脑中霎时闪过昔日向宋谨请教的场景。彼时宋谨正以柿子为例，剖析过同样的困局。

她照着宋谨原话，一五一十说道：“不如……让他们自掏腰包买下这些滞销的柿子，只收市价的五成。父亲，这总归划算吧？柿子出了手，钱也进了账。”

尹叔踌躇片刻，问：“小姐的意思是，牺牲咱们一部分薪水，换一堆柿子回来抵数？”

这话竟与当日她反问宋谨时一字不差。宋曦面上波澜不惊，继续复述宋谨之言：“我还有个主意。谁柿子买得多，下月薪水便相应多涨几分。尹叔，便宜价得了柿子，月钱又涨了。如此，总不至于觉得吃亏吧？”

尹叔眼神精光一闪，不禁感叹：“小姐如此谋略，将来定能担得起宋家大梁。”

宋德欣然拍板：“这主意好，就按曦儿说的做。”

“是。”

尹叔退下了。

宋德看向女儿，满目赞赏：“你这脑袋瓜子，是怎么想出这等锦囊妙计的？”

宋曦骄矜笑道：“自然是从书上看来的。”

“书上难道有现成的答案？”宋德半信半疑，“那你说说，若换作粮食卖不出去，该当如何？”

“若换作粮食，得另当别论。”宋谨的声音似乎萦绕在宋曦耳畔，“粮食乃百姓日常刚需，不论贫富，都必须购粮。人口既定，需求大致恒定，几无波动。若粮食滞销，可让商行收购囤积，或由官家收购以充粮仓。”

宋德却道：“现下求粮之人比比皆是，甚至出现贼寇劫粮现象，需求旺盛，何来滞销之说？”

“就如先前岛州海寇劫掠粮仓一事，看似人人抢粮，供不应求，实则是百姓囊中羞涩无力采买，需求萎靡。而粮食作为刚需，市价失衡，供需错配，造成了如此现象。百姓无粮可购，是结果还是现象，有待商榷。”

“宋小姐，依你之见，该当如何调动这个价格？”二人身后突兀传来一道男声。

顾岁吟负手立于亭外，随身军卫着便装，悄无声息包围了周遭路径，早已在此旁观许久。

宋德起身：“见过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