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周四,一个很普通的晚自习,但是整层楼都飘着一股躁动。
也不知道是谁先传出来的——今天作业特别少,明天没考试,后天是周末,大后天还是周末。总之就是一连串的好消息砸下来,砸得每个人都晕乎乎的,像被灌了半斤假酒。
周叙从第一节课就开始飘,翻来覆去地转笔,笔掉了八次,捡了八次,第九次的时候他干脆放弃了,把脑袋枕在胳膊上,侧着脸看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就是看得津津有味。
“周叙。”刘凤梅的声音从讲台上传过来,“你脖子落枕了?”
周叙猛地坐直,装模作样地翻开书。
旁边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季清序没笑。他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慢慢移动,解着一道早就解出来的题。
心不在焉。
他发现自己最近总是心不在焉。
比如现在,明明这道题十分钟前就算出了答案,他却还在写,一遍一遍地写,像是怕谁不知道他会做似的。
——怕谁知道呢?
他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但那个方向的人就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转着笔,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偶尔笔掉了,他就弯腰去捡,捡起来之后也不着急写字,就那么撑着下巴,看着某个方向。
某个方向。
季清序知道那个方向是哪里。因为每一次,那个方向都是自己。他没抬头。但他知道。
这周发生了很多事。
周一那场表彰大会之后,整个学校都知道了他们的名字。走在路上会有人指指点点,食堂里会有人偷偷拍照,连去小卖部买个水都会被拦住问“你是不是季清序”。
季清序被烦得要死。
但许逸好像挺享受,跟有病一样。
“享受个屁。”周二中午许逸对他说,“我只是脸皮厚,不是喜欢被当猴看。”
季清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许逸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但如果是和你一起被看,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季清序当时正在喝水,听到后呛了一下。
许逸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坏事。
周三的体育课,高飞拉他们去打篮球。许逸的手刚好利索,跃跃欲试。季清序本来想拒绝,但许逸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陪我。”就两个字。
季清序最后没挣开。
他站在场边,看着许逸在球场上跑。阳光很好,许逸跑起来的时候,额前的碎发会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
他投进一个三分,回头朝季清序挥了挥手。
季清序没动。
但心跳动了一下。
周四就是昨天。周考。
季清序考得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呢?最后一科交卷的时候,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次,他赢了。
成绩还没出来,但他知道。
走出考场的时候,许逸已经在走廊里等他了。
“感觉怎么样?”
“还行。”
许逸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这次是你。”他说。
季清序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表情。”许逸说,“你每次考好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往上挑一点点。”
…………
季清序下意识摸了摸左边眉毛。
这人怎么跟私生一样?
“没有。”
“有。”许逸说,“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季清序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逸也没再说什么。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后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季清序。”
“嗯?”
“下次我会赢回来。”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亮边。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装着一整个太阳。
季清序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莫名其妙被许逸撩了一下。
他赶紧移开视线。
“随便。”
但那心跳,过了很久才恢复正常。
……
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住了。
季清序回过神,发现自己又走神了。那道早就解出来的题被他写了三遍,现在第四遍都快写完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季清序听见了。他没转头。但他知道许逸在笑什么。笑他走神。笑他心不在焉。笑他把一道题写四遍。
笑他——
不敢看自己。
晚自习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灯突然灭了。
整层楼陷入黑暗。
先是几秒钟的寂静,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停电了!”
“卧槽真的假的?”
“老师!停电了!”
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乱跑。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一片混乱的脚步声和笑声。
黑暗里传来班长杜晓妍的声音:“安静!都安静!我去找老师——”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口。
班长走后,教室里反而更乱了。
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喊“放假”,有人用手机打着光互相扮鬼脸。平时被压着的那些躁动,全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季清序坐在黑暗里,没动。
他听见旁边的椅子响了一声。
许逸动了。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靠近了一点。不是身体,是一种……存在感。像是空气突然变稠了,呼吸变得不太顺畅。
“季清序。”许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嗯?”
“你怕黑吗?”
季清序愣了一下。
“不怕。”
“哦。”许逸说,“我有点。”
季清序侧过头。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许逸在哪个方向。
“你怕黑?”
“嗯。”许逸的声音很近,“小时候一个人在家,停电的时候就会害怕。后来习惯了,但还是不太喜欢。”
季清序听着,没说话。
黑暗里,他能感觉到许逸的存在。很近,近得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那现在呢?”他问。
“现在?”许逸的声音带了一点笑意,“现在有你在,好像没那么怕了。”
他没说话,虽然看不到,却又一次感受到自己脸上的燥热。
但他感觉到,许逸又靠近了一点。
呼吸声更近了。
“季清序。”许逸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那次……”许逸顿了顿,“篮球场那次,你生气吗?”
季清序沉默了几秒,许逸指的是他把自己按下去亲。
“不生气。”
黑暗里,他听见许逸笑了一声。很轻,像是松了口气。
“那就好。”许逸说,“我还以为你一直在躲我。”
季清序没说话。
他确实在躲。
不是讨厌的那种躲。是另一种。是每次看见许逸就觉得心跳加速的那种躲。是每次和他说话就怕自己说错话的那种躲。是每次想到他就会失眠的那种躲。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
所以他选择躲。
“季清序。”许逸又叫他。
“嗯?”
“你知不知道,”许逸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还有一点别的东西,“你这样,让我很烦。”
“什么?”
“你总是躲。”许逸说,“我往前走一步,你就往后退一步。我往前走两步,你就往后退两步。我想追你,但你根本不给我机会。”
季清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许逸说的都是真的。
“我不是——”他开口,又停住了。
“不是什么?”
季清序沉默了。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许逸的表情,看不见他的眼睛,看不见他是不是在笑。
但他能感觉到他。
感觉到他的呼吸。感觉到他的存在。感觉到他就在身边,很近,近得只要伸手就能碰到。
他突然想起这周发生的那些事。
想起许逸在食堂里说“但如果是和你一起被看,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想起许逸在体育课上拽着他的手腕说“陪我”。
想起许逸在走廊里对他说“下次我会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