咪。
他弹的是最简单的音阶,一个一个往上爬。手指僵硬得厉害,完全不像是弹过琴的人。有些键按下去的时候会滑一下,有些音会断掉,磕磕绊绊,像刚学走路的小孩,像很久以前那个五岁的自己。
许逸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季清序的手指上,落在那双在琴键上笨拙移动的手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弹完一组音阶,季清序停下来。
“就这样?”许逸问。
“就这样。”
“这叫学过?”
季清序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许逸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好奇。”
季清序收回视线,盯着那些琴键。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坐在旁边,用手帮他数拍子。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她不会弹琴,但她会数。数得很认真,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
那时候家里很穷,但母亲从不让他觉得穷。她把最好的都给了他。包括那架破钢琴。包括那些晚上。包括那些从旧书店买来的、翻得卷边的琴谱。包括她自己舍不得吃的那块肉,悄悄夹到他碗里。
后来他再也没有弹过琴。
不是不想,是不敢而已。
不敢想起那些晚上。不敢想起母亲数拍子的声音。不敢想起那架卖了二百块钱的钢琴。不敢想起卖琴那天,母亲背对着他站了很久,肩膀微微颤抖,然后转过身来,笑着说,没事,等以后有钱了,妈再给你买一架。
后来他们再也没有买过。
“季清序。”
许逸的声音响起。
季清序回过神。
许逸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那眼神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你刚才在想什么?”
“没什么。”
“不可能。”许逸说,“你是来弹钢琴的还是来参加葬礼的啊。”
季清序没说话。
葬礼。也许吧。那些记忆,确实像一座坟。埋着他五岁之前的所有快乐。埋着那架钢琴。埋着那个还会笑的自己。
许逸也没再问。
他转回去,把手放在琴键上,学着季清序刚才的样子,一个一个按下去。
哆。来。咪。
他按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这样?”他问。
季清序看着他。
阳光从北窗照不进来,房间里很暗。但许逸坐在那里,按着那些发黄的琴键,侧脸被昏暗的光线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季清序忽然想起许逸刚才说的话。
“你是来弹钢琴的还是参加葬礼的啊?”
那是个坟。但这一刻,有人在这座坟前,笨拙地按响了第一个音。
“往右边挪一个键。”他说。
许逸照做。
“那是哆。”季清序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挨着他的手,“这个才是来。”
两个人的手指几乎贴在一起。季清序能感觉到许逸手上传来的温度,比他自己的手暖一些。那温度从指尖传过来,顺着血管,一直流到心里。
两人都没动,就那样挨着,在那些发黄的琴键上,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缠绕。
“季清序。”许逸开口,声音很低,低得怕惊动什么。
“嗯?”
“你小时候……”他顿了顿,“是不是不开心?”
季清序沉默了几秒。
“没有。”
“那你刚才的表情——”
“我只是想起一些事。”
许逸侧过头,看着他。
昏暗的光线里,季清序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装着一整个夜晚的星星。那光芒照过来,照进他心底那些尘封的角落。
“什么事?”
季清序没回答。
他收回手,站起来。
“今天就练到这。”
他往门口走。每一步都很稳,像在丈量什么。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许逸在后面说:
“明天还来吗?”
他停下脚步。但是没回头。
“来。”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他沿着走廊慢慢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想起刚才在琴房里,许逸问他“你小时候是不是不开心”。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开心过。在五岁之前。在那架破钢琴还在的时候。在父亲还没走的时候。在母亲还会笑的时候。
后来就不开心了。后来就没资格不开心了。后来他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起来,收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过一样。
他眨了眨眼睛。阳光真的太刺眼了。
仅此而已。
那天晚上,季清序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五岁,坐在那架破钢琴前,母亲在旁边数拍子。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她的声音很轻,像冬天的风,像春天的雨。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弹的是一首最简单的儿歌。
小星星。
一闪一闪亮晶晶。
弹完最后一个音,他转过头,想叫妈妈。
但旁边没有人。房间是空的。钢琴是空的。整个家都是空的。
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那架破钢琴前,对着满屋子的灰尘和寂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却没有温度。
然后他醒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躺在那,看着天花板。
很久很久。
有些记忆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沉到水底,你以为忘了,但它们一直在那里。像沉船的残骸,像溺水的魂魄,等着某个瞬间,浮上来。
等着某个瞬间,有人在你耳边轻轻问:你小时候,是不是不开心?
等着那架卖了二百块钱的钢琴,在多年以后,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回到你的生命里。
等着那双手,笨拙地按下第一个音。
等着那个爱你的人,坐在你身边,用他的温度,一点点捂热你冰封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