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疏白捧着那套白金色的衣服,在试衣间里站了好一会儿。
不是不敢穿,是想多摸一会儿。料子滑得像水,凉丝丝的,从指腹上淌过去,一点阻力都没有。他这辈子没摸过这种料子——不对,他摸过,在他妈年轻时候的婚纱照上,照片里那件婚纱就是这个质感,他妈说那是她这辈子穿过的最贵的衣服,租的。
他把卫衣脱了,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把那件白金色的上衣披在肩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很合身。艾瑞没问过他尺寸,汤姆也没量过,但衣服穿在身上就像照着他做的,肩线刚好落在肩峰,袖长刚好到腕骨,腰身收得恰到好处,不紧不松。他对着试衣间里那面全身镜看了三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不是不好看。是太好看了。好看到他觉得镜子里那个人不是自己。那个穿着白金色制服、领口和袖口有暗纹、扣子亮得像镜面的人,像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更好的版本。他转过身,看了看后背。白金色的布料顺着他的肩胛骨往下淌,在腰线处收拢,又在胯骨处散开。衣服的剪裁把他自己都没注意过的身体线条勾勒了出来。
“系统。”
“在的。”
“怎么样,我好看吗?”
系统沉默了一秒。“……你照镜子的时候自己看不到吗?”
“我想听你说。”
“好看。”
“语气能不能真诚一点?”
“很真诚。”
“你停顿了。”
“我在组织语言。”
谢疏白笑了一下,又把衣服脱了。他脱得比穿还小心,把每一颗扣子重新扣好,把衣领翻正,把袖子叠平,像对待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然后他换回了那件领口发黑、袖口磨毛的卫衣。穿上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皮肤又被那层熟悉的、粗糙的、温暖的东西裹住了。安全,但不太舒服。
他抱着木盒子走出试衣间。汤姆还在工作台后面画设计稿,金边眼镜架在鼻梁上,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谢疏白走过去,把木盒子放在桌上。
“很合身。”他说。
汤姆头都没抬。“当然合身。”
“你没量过我的尺寸。”
“我看一眼就知道。”汤姆的笔没停,“做了五十年衣服,还用得着量?你肩膀比普通人宽两指,腰比普通人细一指,左臂比右臂长半指——你是左撇子?”
谢疏白愣了一下。他是左撇子。但穿越过来之后,他用右手搬货、右手擦桌子、右手打架,因为他以为这个世界的人可能对“左撇子”有什么偏见。但汤姆只是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就知道他的左臂比右臂长。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进门的时候,左手先推的门。”汤姆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一个人进门用哪只手,走路先迈哪只脚,坐下的时候往哪边歪——这些东西骗不了人。你做衣服做久了,看人就不是用眼睛看了,是用手看。”
谢疏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他最后只是说了句“谢谢”,把木盒子夹在腋下,往外走。
“不穿走?”汤姆在身后问。
“回去洗个澡再穿。”
“你那身——”汤姆顿了一下,大概是在找一个不伤人的词,“也挺好的。”
谢疏白笑了一下,没回头。他走出试衣间,穿过铺着地毯的走廊,下了楼梯,回到一楼的大厅。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红头发。
她就站在前台旁边,墨绿色的长裙在大理石地面上拖出一小片阴影,腰间的宝石在灯光下变换着颜色,一会儿蓝一会儿紫,像一只活着的眼睛。那两个跟班站在她身后,一个穿鹅黄色连衣裙,一个穿淡粉色上衣配白色长裙。谢疏白在脑子里给她们起了代号——“鹅黄”和“粉白”。
不是,怎么这群人都整这么五颜六色的?
现在有钱人真是潮流啊。
谢疏白心里默默吐槽。
他本来想直接从侧门溜走。不是怕她,是懒得再被她说“掉价”。但他手里抱着木盒子,木盒子太大了,侧门可能过不去,而且汤姆已经从前台后面探出头来,朝他招了招手。
“你来得正好。”汤姆说,“这几件衣服,你帮忙送到车上。”
谢疏白顺着汤姆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前台台面上摊着的三条裙子。中间那条是酒红色的,长及脚踝,领口和袖口缀满了细密的珠饰,灯光打上去,整条裙子像在燃烧。左边那条是鹅黄色的,和“粉白”的衣服颜色一样,但面料更薄,裙摆更大,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花。右边那条是淡粉色的,配白色长裙,领口有一圈蕾丝,看起来软绵绵的,像棉花糖。
三条裙子都美得不像话。三条裙子都贵得不像话。
谢疏白在心里喊了一声“系统”。
“在的。”
“你猜这三条裙子多少钱?”
“无法精确估算。但根据面料、工艺和汤姆的名气,那条酒红色的至少价值一千五百卢索以上。”
“一千五?!”
“以上。”
“我靠…”
谢疏白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木盒子。艾瑞说衣服的钱从工钱里扣。他一天十卢索。一千五百卢索,他要干一百五十天。五个月。不吃不喝。他忽然觉得艾瑞说“从你工钱里扣”的时候,那个语气不像是在算账,更像是在说“你不用管多少钱”。
“还愣着干嘛?”那个红头发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
谢疏白转过头,对上一双深棕色的、带着不耐烦的眼睛。她靠在柜台上,一只手搭在台面上,手指上的细镯子碰到大理石,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正在看他——不,是在看他的卫衣。那个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眉头微皱,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是在看一块不小心踩到的口香糖。
“你在这里工作?”她问。
“路过。”谢疏白说。
她的眉毛皱得更紧了,转头看向汤姆,用一种“你怎么什么人都往店里放”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视线,从腰间的暗袋里掏出一个皮袋子。皮袋子不大,但鼓鼓囊囊的,口子上系着一根金线。她解开金线,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手心里。
金币。不是铜的,不是银的,是金的。金灿灿的,在灯光下闪着温暖的光。她数都没数,随手抓了一把放在柜台上,又抓了一把,又抓了一把。金币落在台面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有人在弹一首很短、很贵的曲子。
谢疏白盯着那堆金币,在心里喊了一声“系统”。
“在的。”
“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是金币。”
“是的。”
“她随手抓了一把。”
“是的。”
“像抓糖一样。”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