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疏白第二天穿着新制服出现在酒馆的时候,索菲亚正在擦桌子。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然后她站直了身体,歪着头,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很慢,很仔细,像在检查一件刚收到的货物有没有瑕疵。谢疏白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白金色的上衣,扣子扣到第二颗,领口露出锁骨的线条。裤子是配套的白色,腰带是深棕色的,鞋还是那双帆布鞋,因为他还买不起别的鞋。
“怎么了?”他问。
索菲亚把抹布往桌上一扔,双手抱胸。“你等一下。”她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声,“埃雷!出来!”
埃雷从后厨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铲子。他看到谢疏白的时候,铲子也停了一下。他走出来,围着谢疏白转了一圈,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怎么样?”索菲亚问。
埃雷沉默了两秒。“……好看。”
“就‘好看’?”
“很好看。”
索菲亚翻了个白眼,转头对谢疏白说:“你知道他从来不说人好看的吧?上次有个客人长得跟画似的,他说‘还行’。他说你‘很好看’,你知道这是什么分量吗?”
谢疏白看了一眼埃雷。埃雷的耳朵红了,低下头,小声说了句“我去炒菜了”,然后钻回了后厨。
索菲亚笑着摇了摇头,走回吧台后面。艾瑞靠在酒架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正在用一块布慢慢地擦。他的目光从谢疏白身上扫过去,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擦杯子的动作慢了一拍。
“汤姆的手艺。”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还行。”
“就‘还行’?”
艾瑞看了他一眼,把杯子放在架子上,拿起另一个继续擦。“衣服是还行。穿衣服的人嘛,凑合。”
索菲亚在旁边“嗤”地笑了一声。谢疏白没反驳,因为他注意到艾瑞擦第二个杯子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
白班的活儿比夜班轻松一些。不是活儿少了,是光线好,人没那么容易累。谢疏白搬完几桶麦酒之后,坐在后院的台阶上喝水。太阳还没到最烈的时候,院子里有一半是阴凉,风吹过来带着酒桶里残留的麦芽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搬了酒桶,袖口沾了一点灰,他赶紧用手掸掉。换作以前那件卫衣,他根本不会在意。
“系统。”他在心里喊。
“在的。”
“我是不是变了?”
“哪方面?”
“我以前不在乎衣服脏不脏的。”
“你现在在乎了。”
“嗯。我在乎了。”
系统沉默了一秒。“还是太穷了。”
“……少说几句好吗…”
谢疏白把水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回酒馆的时候,艾瑞正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到谢疏白进来,他把那东西往吧台上一拍。
“看看。”
谢疏白走过去,低头一看。是一张纸,不是普通的纸,是那种质地很厚、边缘有暗纹的纸,摸上去像布。上面印着烫金的字,排版很讲究,一看就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到的。最上面一行大字他不认识——不是不认识那个字,是不认识那个词。但他认出了中间那个词:“格瓦拉”。下面还有一些小字,他连蒙带猜地读了个大概。
“皇家魔法学院招生通知单。”艾瑞说。
谢疏白抬起头。“你给我这个干嘛?”
艾瑞没回答,继续擦杯子。索菲亚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站在谢疏白旁边,低头看那张纸。
“艾瑞,你想让他去考?”
“我就是给他看看。”艾瑞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索菲亚说,“你之前说‘魔法师都是神经病’。”
“大部分是。”艾瑞把杯子放好,“但不是全部。”
谢疏白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艾瑞。
“我没有魔法天赋。”谢疏白说。他知道自己没有,系统告诉过他。
“你怎么知道?”
“我……测过。”
艾瑞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精明的,不是计算的,是那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眼神。
“你测过?在哪测的?谁给你测的?”
谢疏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他不能说是系统告诉他的。他也不能说“我就是知道”。他只能沉默。
艾瑞看了他几秒,然后从吧台下面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拳头大的透明球体,看起来像水晶,但表面有一层淡淡的雾气在里面流动,像活的。他把球体放在吧台上,推到谢疏白面前。
“手放上去。”
谢疏白看了看那个球,又看了看艾瑞。
他把右手按在球体上。
球体没有反应。雾气还在里面慢慢地流,和他没放上去之前一样。谢疏白等了五秒,十秒,二十秒。什么也没发生。他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球体。
“我说了,我没有——”他话说到一半,看到艾瑞的表情不对。艾瑞没有在看球体,他在看谢疏白的手。索菲亚也在看谢疏白的手。谢疏白低下头,看到自己右手的手背上,刚才按在球体上的那一块皮肤,正在发光。不是那种被灯照到的反光,是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光,很淡,很柔,像月光透过薄云。光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慢慢消失了。手背恢复了原样,没有任何痕迹。
酒馆里安静了几秒。
“……那是什么?”谢疏白问。
艾瑞把球体收起来,放回吧台下面。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然后他把那张招生通知单又往谢疏白面前推了推。
“拿着。”
“可是我——”
“你没有魔法天赋?”艾瑞打断他,“刚才那个是什么?”
谢疏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不知道刚才那个是什么。他在心里喊系统,系统没有回应。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这个破系统,该出现的时候不出现,不该出现的时候“在的”。
“你听我说。”艾瑞的语气变了,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点嘲讽的语气,是认真的、甚至有点严肃的语气。“你那天打那个四级魔法师的时候,我看到了。你扔菜刀的那一下,刀背朝前。你说是你转的。我问你,你在那一瞬间,有没有想过‘我要让刀背朝前’?”
谢疏白想了想。他扔出去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杀他。他没有想过要怎么转手腕,没有想过要用多大的力,没有想过刀在空中会转几圈。他只是扔了,然后刀背朝前了。
“没有想。”他说。
“那就对了。”艾瑞靠在吧台上,双手抱胸,“那不是你能想的事。那是魔法。”
“魔法?”
“你身体里有魔力。你自己不知道,但它在那里。”艾瑞看着他,“那天你被弹飞的时候,后背撞在桌子上,桌子翻了。普通的桌子,普通的石头地面。你一个普通人,从那个高度摔下来,最轻也是骨裂。但你第二天就能干活了。”
谢疏白摸了摸自己的后背。确实不疼了。他以为是自己恢复得快,但艾瑞的意思是——
“你的身体在用魔力修复自己。”艾瑞说,“你不知道,但你身体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