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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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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文士都走后,钟鼓止息。

曲柏台变得寂静起来。

酬酢整日的青年显露出疲色,跪坐的身体站起来后,径直朝着前方走去。

他身临棂槛[1],望向城邑外的田野。

好像只需要这样,就可以从中得到短暂的休息。

偏偏他的视力也极佳,能够看到驰道旁所停着的车驾。

那是隶属于他桓家的车马与军士。

距车驾仅十余步的地方,一袭麦杆色的直裾坠地,纹饰简朴又庄重,直裾外的黄色襌衣与黄昏交融成璀璨的光辉。

高髻上的花树步摇被秋风所吹拂。

女子长睫轻垂,发现了田垄上的一株晚麦,应是之前农人在收麦时,不小心掉落在田间,然后趁机生长起来的。

她微微弯腰,用手指轻托着那尚还青涩的麦穗。

只是距离过远,远到无法通过其神色来获悉她的情绪。

“长公子。”

桓驾微侧眼。

韩音与其他两个中庶子一同送客,此外还有两个中庶子留在这里:“今日所来文士所撰的辞赋,已经整理好并命人送到了车驾上。”

疲意仍存,可桓驾没有再继续看下去,而是转身走下台阶。

他要做的,想做的,太多了。

-

天将黑,耕作的农人已经陆续归家。

那些孩童也都跟随着父母走了。

军士望了眼天色,委婉道:“殿下,是否要回去。”

士漪直起腰,沉甸甸的麦穗从手中滑落下去,看到齐忞也正兴奋地往驰道奔跑而来。

她朝军士点头,然后伸手牵着齐忞登车。

-

秦闾乘车走后,内心已经毫无郁结的屠良也准备骑马归家,抬头就看到青年举止阔气地履阶而下。

“长公子。”

屠良走近几步。

桓驾撑起精神瞥了眼,笑不及心地关怀了句:“屠校尉怎么还未归家。”

得知长公子对自己的用心,感念恩德的同时,屠良也不觉内心有愧,声音虚了下来:“刚做完劳役。”

桓驾颔颔首,看到武将一身葛衣,没有说什么。

而在太阳最后的余晖中,青年深衣之上的精美纹绣折射出柔和的光彩。

屠良立即便注意到这一异变,其嘴也永远都比心先快一步:“长公子今日深衣的色彩好像与往日不同。”

桓驾眉骨微抬,像是终于有了一些兴致,问询道:“如何,可还算好看?”

屠良给予青年一个肯定的回答:“长公子穿得比天子好看多了。”

他记得那天子最常穿的就是此类有五彩纹绣的深衣,看起来挺像个有匪君子。

听到这话,青年神情昂扬,得意于此事:“他毕竟大了十余岁。”

屠良未听清,又往前一步:“长公子说什么?”

意识到自己一时未察将心中所想说出口,青年淡然地睥睨过去。

见武将的脸上仍旧还是茫然无知貌,他安心地弯腰上车:“屠校尉与中庶子也都各自归家吧。”

-

齐琚这一觉睡得更久了。

醒来时,室内的光线昏暗,浓重的药味紧紧环绕着房室,犹如身处丛林深处,无处可逃。

四周阒然无声。

呼吸声、脚步声没有,甚至连漏刻的水声都没有。

他急喘几声,像是对这种状态感到无尽的恐惧与畏怯。

最终,齐琚逼着自己克服了。

他从卧榻上爬起,双腿落在地板上,扶着凭几坐于榻边,抬头才发现阳光不知何时式微了。

在他安寝之前,太阳分明还是光彩的、璀璨的,照耀着天下四方,万物皆需依赖它才能生存。

只是睡了一觉起来,怎么就…怎么就式微了呢。

“陛下。”

因光线开始变暗,宫人出门去取火将豆灯点燃,随即立即返回,但没想到天子就在这一刻醒来。

自己严重失职,不得不为此仓惶,遂在原地低头作恭立貌,等待着天子的降罪。

齐琚引颈看着窗牗外,不出一言。

宫人愈益不敢妄动。

天子的身体状况…虽然从未向众人明言,可左右侍立之人皆已心知肚明。

若在她离开的期间,天子长寐不醒,自己就会成为这些诸侯用来平天下之怒的那块葛布。

见天子的燕寝许久都未有灯火充盈,高阿战以为出了事,中途改变前进的方向,直往北面走。

待看到天子撑着虚弱的身躯笔直端坐。

高阿战呼出一口气,幸好。

他又看了眼身体僵硬的宫人,拿着豆灯的手都隐隐在颤栗,当下便命令其去将室内的树灯都点燃。

宫人如蒙大赦,赶紧转身。

“中黄门令。”

齐琚忽然出声,嗓音曳长。

即使侍从过先帝,可高阿战知道眼前这位天子与先帝截然不同,他自诩可以准确猜测帝王之心,凭此从先帝手中几次掌握大权。

但齐琚更能看透人心,然后三言两语便轻易操弄。

发须已逐渐变白的高阿战也不由地绷紧心中的那根弦,走近后,谨慎开口:“陛下何时醒的,为何不召仆或宫人来。”

惊恐已然褪去,齐琚平静地述说着自己初醒来那刻的感受:“刚刚有一瞬,我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死了。”

高阿战心惊地抬起眼睛,双手高高地拱起:“陛下何出此言。”

或许是谈起父母,齐琚难得不再自持君子言行,撤走支撑身体的那股气息,任由身体无力的微微弓起:“我梦见了先王,还有阿母,他们与仙鸟站在一起,说是来接我去昆仑仙境见天神太一的[2]。”

高阿战自然不敢顺着天子回答:“这是先王在护佑陛下,以往戎祀皆要在甘泉宫告祷太一,如今先王知道陛下身体有恙,所以才特地请来太一为陛下祛病。”

这些天来,齐琚能明确地感知到自己身体内的那股暖流在急速流失,所以才时常觉得劳累,白日也开始需要寝寐。

纵使他知道老翁所说是逢迎之言,可自己又确实因此而觉得心悦,毕竟人心就是如此,自己也不能避免:“还能活吗?”

高阿战连应声,眼前安抚为重:“能的。”

“陛下,一定能的。”

最后一点阳光在退出居室,齐琚望着地板上的阴影越来越大,越来越广:“连余晖都看不到了。”

而此时,树灯被点燃。

高阿战恍若获救一般,重重地松了口气:“陛下不必忧心,室内有了灯火。”

齐琚默声不语。

侍从十余年,高阿战知道天子不言即是不愿再交谈,不是震怒,而是觉得继续开口也毫无意义。

这亦意味着自己安然度过了。

于是高阿战开始上报另一件更为担忧的事情:“陛下,殿下带着太子随那位长公子出门了。”

室内的炭火不间断,热意就在旁边。

齐琚垂下眼,没有意外:“何时出去的。”

高阿战回忆了下宫人前来禀告时的漏刻箭壶所指:“陛下安寝未有五刻就离开了,离开时身边未带虎贲与宫人,连卢服、殷申鱼二人都未曾随侍。”

大长秋、中长秋都是皇后的官属,七年前开始就常伴身边。

自离开长安以来,不论是何时,二人之中总需有一个要随侍在女子左右。

陛下死后,太子便会是天下共主,多少诸侯虎视眈眈。

高阿战确实难以安心:“且至今还未归来。”

休息了会儿,齐琚再次坐直身体,身为亲父的他则丝毫不担忧幼子的安全:“皇后会保护好太子的。”

高阿战也不敢再多言。

转瞬,齐琚如梦初醒,似乎前面并未认真在听,当下思绪清明后才终于回味过来,偏头又是一问:“你说皇后是随谁外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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