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阳的几间庐舍前,停着一驾驷马大车。
四周有数名私卒伫立守卫。
而庐舍中间的空地上,设有案席。
两个老翁坐在那里,抵掌而谈,但他们的身份差距却十分明显。
一人穿着华美的深衣,衣襟五层,展现着礼仪之美,是这个国家的士大夫;剩下那人的深衣则是葛麻所制的,衣服也并无层叠之感,灰扑扑的,毫无纹饰。
不远处的庐舍檐下,还有一少女席坐,同样是深衣三重。
少焉,葛衣的老翁高兴地站起来,走去拿竹竿,然后对庐舍外的少女笑道:“子嫽,等下我有两个弟子会来,还需要你帮忙代我授课。”
士漪立即放下漆碗,膝盖稍用力就轻松站起,对老翁行拜礼:“我德行不够,何以教导王父[1]的弟子。”
庄卢笑笑:“不必教导什么,我能教他们的都已教过,你只需要在旁听着就行,你祖父虽没有弟子,但你从小就在洛邑学宫长大,说来也算是你祖父的弟子,刚好可与他们一同探讨,看看我与你祖父的弟子谁更胜一筹。”
士漪看向另一个老翁。
这七个月来,祖父士侨一直都被疾病所困扰,十几日前忽然说想要见一见昔日的好友,家人自然不放心他独自前来。
而今天下各郡都有农民起义,或是郡国叛乱,阿父士觥两年前被封为中郎将,率军前去平乱。
大兄士勃随军。
二兄士祁身上有任职。
阿母梁君姁要管束家中的事务,而大姊士嫄乘车太久会头晕,二姊士嫣近日身患小疾,不宜出行。
遂让十四岁的士漪跟着来了鲁阳。
士侨想要单独与庄卢谈话,故当下顺其言语道:“便听你王父的,留在这里。”
士漪这才颔首。
两个老翁离开后不久,便见庐舍前有两个青年前后走来。
他们一路走,一路言笑宴宴,时常还会左右跳来跳去,以躲避那些有水的泥坑。
待推开篱笆的竹门,看到庐舍前所坐的少女,迅速端正身体,同时正衣冠,并举手揖礼。
熟悉的地方,却突然多出一个外人,无论是谁都必定会感到疑惑和不安,士漪回礼,主动开口解释:“我跟随祖父前来侯问王父,王父他们去垂钓了,刚走不久,让二位公子自行探讨。”
两个青年豁然开朗,随后自报姓名。
“某是秦闾。”
“某是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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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溪边的野草因靠近水源,生长得十分茂盛。
庄卢从中间的小径走过去,找到一颗生长于溪边的大树,直接在树荫下席地而坐。
士侨虽然是士大夫,但脸上毫无嫌弃之色,几乎没有犹豫就跟着一起席地,只是弯腰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没有好友顺畅。
见状,比其还年长几岁的庄卢笑着伸过手去:“你这身体,何必亲自来鲁阳看我。”
在身边的人帮助下,士侨顺利坐下:“上次见伯卢还是你离开长安的时候,已经十几年没见了,总觉得再不来见一次就没机会了。”
庄卢大笑起来:“等你我死后自会在黄泉相见的,怎会没机会。”
有关鬼神一事,二人所见有不同。
士侨语气中有艳羡,又有无奈:“伯卢信魂灵,所以能在黄泉与我再相见,自然无惧,而我以为人死无知,又岂敢将你我的最后一面寄托于黄泉。”
“一锅肉汤,若是一直放在烈火上,是会被熬干的。”庄卢将竹竿甩入水中,“你啊,就是操心太多,将寿命给熬薄,你看我自回到鲁阳以来,除教导弟子之外,就是垂钓耕种,虽然没有华屋可居,但不用想事,身体是一日比一日强健。”
士侨没有拿钓竿,只是坐在旁边看着人垂钓:“我一直都比伯卢要愚拙。”
庄卢知道是天下多年的动乱消磨了好友的傲气:“没有谁比谁愚拙,只是各自所求不同,昔年先生最常称赞的就是你,他说‘倘若被能举直错诸枉的君王得侨,那国家就无大忧’,可也正是因此,所以你才‘愚拙’,你常以为天下有祸皆是自己事君不力所致。”
士侨没有反驳,看着那尾挣脱不开的鱼:“不久后,会有一人来找伯卢,我希望伯卢能见见他。”
他们二人出自同门,先生还有一句话是“卢则生不逢时,倘卢生于乱世,必能结束国家的灾祸”。
庄卢像是知道这人是谁,没有回答是否愿意见,而是反问道:“你觉得这国家还能好吗。”
士侨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