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琚仪态持重地站在未央宫的北司马门前。
他注目着前方,脸上情绪几乎可以说是没有。
即使前几日,他就在这里送走皇后与十岁太子的棺椁。
中黄门令高阿战侍从在旁,谨慎地抬眼朝天子看去,又迅速垂下。
直到那驾由数十名虎贲护卫,杨侍中在前导引的驷马大车在司马门前停住,齐琚迈步,往前走,走到车驾旁。
但过了片刻,始终不见有人。
齐琚眼眸微垂,而后掀起,望着紧闭的车门,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奉大司马之命护卫车驾的武官见状,迫于大司马的严令,不得不出声:“殿下,陛下就在车外。”
于车内屈膝跽坐的士漪缓慢抬起长睫,然后便没有了下一步动作。
自那日呕血,她整个人的反应都变得迟缓,彷佛失去五感。
只有喉咙还一直在隐隐发疼。
而喉咙的痛感,将那日的事情从脑海深处重新牵引出来。
当时堂上,殷红的鲜血自唇齿间坠下,四周都变得那般寂静。
在看到少女嘴角所垂着的血丝后,士觥第一时间不是命家丞去请医师,身边的一切都在照旧运行,并没有因这一场呕血有任何的改变。
士觥的语气中有叹息,也参杂着他的无所谓:“倘若少稚不想成为皇后,我便再让士家其余人入未央宫。
不愿再牵扯更多人进来的士漪举起右手,中、食两指并在一起,从唇下抹过,将血迹全部擦去,身体与内心都还未缓过来,就急切发声:“我入。”
她咽下口中的血水,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我愿入未央宫。”
唇开合时,得以看见染血的皓齿。
齿很白,血也很红。
可与其他那些相比,这什么也不能算。
车外武官的声音再次传来,击破她的回忆:“殿下,大司马处置好政事便会来。”
听到这一句话,士漪的手指微动,用手扶着旁边的车轼,麻木地站起,弯腰走出了车舆。
低头侍立在司马门前的宫人注意到车驾那边的动静,不动声色地将头抬起一半。
士家这位最小的女公子,乌发尽数被梳成高髻,没有一缕发垂于肩背,干净又庄重,光洁的长颈得以露出,与三重深衣的衣襟所连。
深蓝直裾深衣之上,是数不清的五彩凤鸟纹。
一爵九华[1]的花树金步摇也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辉,上面用黄金所雕琢的熊、虎等几只瑞兽仅有一粟大。
微风拂过,振出悦耳的声音。
然后便只有朴素的双股细钗与青玉饰。
察觉到小皇后即将要看过来,宫人迅速垂头。
丝履踩在车辕上的那一瞬,士漪因车舆太低而弯下的身体也同时直起,端正头颅后,眼前的景象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闯入。
巍峨壮丽的双阙,磅礴大气的未央宫。
她伫立不动,长久眺望。
突然,一双手伸到眼前。
士漪落下视线,看到手的主人,原本空虚的眼眸渐渐露出别的情绪,有畏惧、胆怯,还有一丝悲戚混杂其中。
于这些细微之处,齐琚的感知向来敏锐。
为了能够尽早结束,他开口安抚道:“我扶皇后下车。”
士漪看向一旁的武官,是阿父的部下,是刚刚说话之人。
也是那日来上报棺椁送入帝陵之人。
她瞬间理解眼前男人的难处,所以配合地将自己的手递到那只大手上。
一大一小两只手相碰,齐琚的眸色顿了下,而后他怀着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这位皇后身上。
太冰凉了。
当下是季春三月,桐始华,萍始生[2],天下万物都开始迸发出生机,所以这种冰凉并非是气候所致,而是内心的情绪通过身体的变化显露了出来。
士漪只感到一股力道稳稳托着她。
这只手宽厚又温暖,不让自己疾速下坠。
待双足都先后落地,她缓缓退后两步,双手举至头顶,身体微弓,以最恭敬的姿态作出臣服:“拜见陛下。”
齐琚就站在原地没动。
这是君臣之礼。
不过天子与皇后,本来就是君臣。
他轻叹,温温一笑:“我送皇后去椒房殿,三日后再去见宗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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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司马门至椒房殿。
高阿战一直都侍从在天子身边。
后来又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天子回到了宣室殿。
自坐下后,天子就一成不变地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政论,看了一遍又一遍,用以编联的丝线都被其掌心磨细。
不过没有因此意志消沉而沉溺于酒色,反在这里继续磨砺,已经能与许多帝王比肩。
齐琚若是得知其所想,恐会嗤笑一声。
他去年离开长安去找庄卢,而后又到洛阳见曲周侯的事情,最终还是被萧圉所知道,于是被幽禁在宣室殿。
但还未足一月,便传来中郎将士觥大胜归来的消息。
士觥进入长安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直接率兵去萧圉的家中,斩杀了这个操控朝政十余年的外戚。
在自己以为多年黑暗将要结束的时候,士觥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随即拿出一张帛书,要他在上面加天子印。
而帛书上已经被提前写好诏令,为其加封大司马之名。
这一举动不仅是彻底宣告天下,天子已无任何威信,而且士觥还要据九鼎,按图籍,挟天子以令天下[3],其不臣甚至超越萧圉等外戚、黄门。
齐琚在那一刻,笑了。
不顾君子之姿大笑出声。
先王与曲周侯为扭转天下局势,决定举贤、上功。
然不仅举贤失败了。
“上功”也同样是失败的。
因尊尚以功绩为上,那些起义之军虽然被镇压,但同时也滋生了很多的割据势力,原本无法手握军权的权臣皆能通过此途径迅速获得兵力。
他的阿父,亲手让这些人拥有了可以征伐天子、颠覆天下的力量。
自阿父死后,曲周侯士侨似乎也意识到这点,此后便一直在试图纠正“上功”这个错误,但一切都是杯水车薪。
弓一旦张开,箭矢一旦离弦,便无可救药,便没有悔棋之选。
最后,曲周侯自己的亲子也成为了其中的一个,并借助他的策略,率先完成对天子威信的践踏。
齐琚时常都在思虑那个问题,一生都在竭力挽救这个国家的曲周侯于黄泉会如何想。
又或许士觥一直都有不臣之心,只是畏惧于父亲的威严,故而一直隐忍着,父亲一死,他就忍不住了。
从这之后,齐琚欲挽救天下的意志就早已不复存在。
他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不再去做困兽之争,就坐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看着这些帝王如何施政的竹简帛书。
无论是生是死,还是生不如死,他都不再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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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漪曲坐在案前,望着火光一言不发。
椒房殿的宫人也不敢擅自有所动作,于四处跪侍着,殿内的光线变了又变。
起初是斜照入内的阳光,明亮无比。
如今只能借助火所散出的光辉来照明视物,含光似烛龙。
数不清漏刻滴了几升水。
小皇后维持一个姿势,长久不动。
“少稚不必害怕,他们不是在这里死的。”
这是阿父离开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士漪垂放在几案上的手,有抬起之势,竟是欲用手去抓火。
她迫切地需要身体感受到疼痛,能够与死亡比拟的那种,眼前只有火触手可及。
“陛下。”
宫人整齐出声拜见。
士漪受惊一般地将刚抬起的右手落到案上,循着声音与走进来的男人对视上,而后又匆匆低下。
与在北司马门时一样。
一样的畏怯。
是畏惧他吗?
齐琚自嘲地笑了笑,现在的自己居然还能让别人感到恐惧。
他朝着几案走近几步,又在合适的距离停下:“皇后是在怕我?”
士漪看了男人很久,然后摇头。
齐琚转身,在另外一处的几案旁席地而坐,垂下眼睛继续看书简:“你可以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做。”
士漪也不动,微微垂着头,犹如是在负荆请罪。
两人就这么各自席坐,相距数尺。
像是达成某种默契,只要天子来椒房殿,他们都是如此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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