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当少女昔日的倾慕,成为杀人的刀俎,那将是对少女的一种彻底摧毁。
在夏五月,士漪终究还是大病一场。
那是一个深夜,她高热整晚。
齐琚得知后,走入椒房殿,站在卧榻旁看了眼,欲要伸手去试探体温,但最后即将碰到的时候,还是收回手。
在医师诊治过后,命宫人降温。
他则坐去案前,因无事,所以执笔在竹简上伏案写字。
黎明时,士漪醒来。
看到天子,她不顾身体安危地下榻,更好衣,又跪坐在原来的地方,头颅垂着,犹如一个毫无知觉,只是本能遵循着身体记忆的人。
任何人劝阻都无用。
齐琚看得清楚,少女眼中的哀戚日益增加。
这场高热只是一个开始。
若继续如此下去,接下来大概会死。
姿态也实在太像是请罪。
这样已经两个月了。
难道是因为她阿父所为,所以对自己感到愧疚吗,可他无意将士觥所做的那些事情都迁怒到一个无辜的少女身上。
他可以恨自己,可以恨士觥,唯独不能恨一个比自己还小十岁的孩子。
眼前这个人与他一样,什么都做不了,也无法改变什么,如果自己还反将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她身上,又岂是人所为。
齐琚放下笔,双手置于膝上,温声说道:“你初来未央宫,对身边事物都感到陌生,会有畏惧是正常的,我会命卢服来担任椒房殿的大长秋,她是永巷的宫人,比你年长十余岁,或许能让你感到一些安全。”
他在这里,少女也无法养病。
所以说完就走了。
当夜里再来,齐琚发现少女站在他常坐的几案旁,目光就落于摊开的竹简上。
是他昨夜随手写的政论,忘记收起。
齐琚有些意外,眼底也有了起伏:“你若有兴趣,我以后便带些书简来。”
他无奈一笑,笑意之下是无尽的寂寥:“在这偌大的未央宫中,只有那些黄门、虎贲与宫人,可他们又能与我交谈什么呢?他们不知何为上政、次政、下政,更不知什么是周训、五纪。”
士漪肃拜:“好。”
自这以后,齐琚将那些政论搬到椒房殿,细心教导,教其如何驭臣,如何施政,为何要以德辅刑,那些帝王之政又是何意。
他在少女的文弱之中,融入政治的残酷。
而开始接触有关政治的言论后,士漪眼中的那些神伤开始散去,或许是她终于找到了可以赎罪的方法。
齐琚与士漪之间也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他们是师生,是君臣。
唯独不可以是、也不会是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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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期间,士觥始终都在催促她早日孕育子嗣。
但于十一月的时候,永巷却先有宫人产下一子。
这名宫人曾被天子所宠幸。
因考虑到天子已无子嗣,士漪仍未有孕,士觥不敢再冒险,为保万全之策,所以没有杀死这名男婴。
那日,士漪看着卢服手中所抱的婴孩,问道:“产子的宫人可还活着。”
卢服想了想,随后摇头:“不知道,这是大司马刚才命人抱来的,以后让殿下抚养,唤殿下为母。”
士漪惊惶地站起,立即往永巷那边走。
从椒房殿离开,她直接走上空中的复道,得以快速穿行于宫室,避开那些频繁走动的宫人。
走到司马门的时候,士漪从复道往下望,看到在下面甬道的父兄。
她迅速走下去,挡在二人前面:“阿父。”
士觥扫过去:“皇后有何事。”
性命攸关,士漪无法再顾忌什么,开口直言:“让那个宫人活着,对阿父而言又有什么阻碍呢,她只是一个无辜的、可怜的女子,一个刚产下孩子、刚成为母亲的人,她的父母也不过是乡野间的普通人,威胁不了任何人。”
士觥却觉得这个小女太单纯,取笑道:“若不杀那个宫人,难道皇后是想要我们士家为他人建功立业。”
因忘记穿熊裘,士漪此时已经冷到呼吸都困难,但双肩仍端平,维持着仪态:“倘阿父真的明白何为长久之道,就不会杀其母。”
“母与子,要么同生,要么同死。”
“否则只会是祸患。”
她在赌:“阿父难道忘了之前的少帝。”
少帝的生母被杀,长大得知以后,居然说出要灭弑母之人三族的话。
见阿父有动摇,旁边的士祁乘胜追击:“阿父,小妹言之有理,那宫人没必要杀,杀了既无好处,还会招来更多非议。”
士觥最终被这兄妹二人说服,命人迅速赶去永巷制止,而后看着士漪说了句“你也赶紧生个陛下的孩子”便从司马门离开。
跟随在旁边的士祁没有走,看向清瘦很多的小妹:“还好吗。”
士漪仰首,望着未央宫的天:“陛下可以对我冷面相待,也可以暗中折辱我,以此发泄心中郁闷之情以及失去爱妻、爱子的悲痛,可陛下并未如此做,他不仅和颜待我,还以己推仁,见我对他所看的竹简感兴趣,甚至还愿耐心与我探讨。”
她顿了顿,然后粲然而笑:“他很好,陛下很好。”
士祁还未得及再询问更多,只见礼数最周全的少女没有留下任何的言语,便“失礼”地转身再次上了复道。
他抬头看着空中,开始是走,后来是疾行,最后是疾跑。
一个宫人是可以悄无声息地死在永巷的,所以士漪又匆匆去到宣室殿,请求天子封那名宫人为仅次于皇后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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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未央宫的第二年。
士漪已经十七岁,那个宫人的孩子也平安长大至一岁。
但士觥仍还是抱着要有士家血脉的孩子诞下之想,并且亲自来到椒房殿施压:“这个孩子你再如何尽心抚养,也不是从你腹中出,你们之间没有血脉相连,恐怕会有大祸,你还是应该要有个自己生的孩子。”
士漪听着,然后浅笑反问:“然后阿父再杀死这个孩子吗。”
士觥做这些,从来就不畏惧天下人指责:“听说这一年多来,天子对你很好,你以为他对你好是真心的?那都是畏惧阿父我的权力,天子最擅长的就是操控人心,他就是要你内疚,你越内疚,便可以为他做任何事情。”
“阿父宠爱我们这些孩子,对大父从来都是顺从。”士漪捡起宫人遗落在这里的鼗鼓,“可结果呢。”
士觥怒喝道:“阿父是为你好,你究竟懂不懂。”
“我不懂!”
一声重物砸地的声音与少女的声音重合。
鼗鼓被砸在了一人多高的树灯上。
它晃悠着倒下。
“是你们教我要如何做一个人。”
士漪摒弃那些礼乐,摒弃孝德,高声向这个生养自己、甚至是宠爱自己的人质问:“我六岁时,你们告诉我 ‘皇天无亲,惟德是辅[4]’;我九岁时,你们在洛邑学宫指着那些因国家危难而相聚在一起谋划的人跟我说‘苟利社稷,死生以之[5]’,我十岁时,你们告诉我‘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6]’;我十二岁时,你们告诉我‘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今人而无礼,虽能言,不亦禽兽之心乎?是故圣人作,为礼以教人,使人以有礼,知自别于禽兽[7]’。”
在说这些的时候,眼泪从她的睫下滑落。
“为什么我现在遵守这些就是错!你们将我教导成一个遵守礼节、有道德的人,然后又来告诉我错了,要我去做一个禽兽。”
“那我过去所活的十余年,算什么。”
士觥对这些话很熟悉,横眉冷下:“你就是被你大父给教坏了!”
他握紧手掌,似想挥起,但不知为何又将其背在身后:“自我为人父以来,我就从未打过你们兄弟姊妹中的任何一人,所以如今不管你再如何忤逆,我也不会打你,但我自有方法让你明白何为严父。”
“要是你再不努力,那我就杀了这个孩子。”
“我以后会命人来监督。”
士漪所有的情绪瞬间抽离。
在阿父士觥即将走出椒房殿的时候,她不得不妥协,声音哑着:“妊娠一事,并非努力就有用,我只能尽力。”
卢服看着大司马的离去。
这是她第一次见皇后与其父发生如此剧烈的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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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为了保护陛下最后的子嗣,士漪尝试过。
可是太痛。
进去未有一半,士漪就痛到身体痉挛。
邓灵枢从梁郡来的尺牍上明明说是快乐的,可她却感受不到丝毫的快乐。
齐琚同样带着痛苦之色,从里面退出:“子嫽与我不适合做这个。”
感到松快的瞬间,躺于卧榻的士漪坐起,声音中还残留着刚才撕裂所带来的沙哑:“陛下,我可以忍的。”
齐琚转头,看着从未经历过此事的人:“子嫽,这并非是忍就可以的。”
“阿父会杀了陛下的孩子的。”士漪抱着膝,头抵膝盖上,可她已经毫无办法,“我能忍,我真的能忍。”
齐琚于中衣外披着熊裘,坐在榻边。
他看着殿内属于孩子的东西,这是他好不容易保住的子嗣。
一个没有这些乱臣贼子血脉的孩子。
有了决心后,齐琚目光如剑:“我自有办法。”
不久后的未央宫中,开始有天子再无生育能力的流言。
士觥不是没有怀疑过,但遣医师前来诊治,似乎是真的。
与此同时,天下的局势也越来越混乱。
士觥开始自顾不暇,因为他之前的举动,让那些拥兵自重的人明白一件事——
原来还可以据九鼎、按图籍。
所以在士漪十八岁那年,公孙瑁率军杀入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