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底红纹的漆屏被放置于宽敞的堂上。
龙纹飞腾于上面所彩绘的云气纹中。
士漪眼底的哀意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不理解。
因为崔望神从坐在自己身边起,便一直在与自己说话,从定陶、昌邑再到长安,还有洛邑学宫。
谈起故乡涿县时,崔望神语气中有几分难以觉察的慨然。
最后在妇人的声音中,士漪无声望向坐于北面的青年。
他身体往后,右小臂随意放在几案上,垂着眼睛,默默听着俞产等人在讨论病情,是一种放松的姿态。
百无聊赖的时候,手指缓缓敲击着案面以作玩乐。
全然没有众人都敬畏的长公子应有的庄重,可她竟会觉得那么真实。
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崔望神自知谈话不能只言己,遂适可而止,笑着询问起心不在焉的女子:“我听闻任城是殿下的故乡。”
有问,即需答。
士漪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被妇人所吸引。
她刚转过头去,青年便看了过来。
即使有漆屏相隔,但他所坐的北面仍可以看到东面,便于自己时时关注女子的精神状况。
而漆屏真正所隔绝的实则是俞产几人所坐西面的视线。
没多久,舍人带来竹简。
桓驾认真看起来,坐姿也随之端正。
-
齐琚凝望着远处宫室。
悔恨交织之下,被泪水所浸润的眼睛红着。
他仍不肯死心。
分明都已经那么近了,可自己就是无法走近,不能亲手将这错误给纠正。
他甚至开始在想,青年会好好爱惜她吗。
那时在未央宫,她都疼得浑身战栗,犹如濒死。
青年见状会停下吗,会细语安抚吗。
还是…即使疼到想死,她也依旧会为了自己对青年说“我可以忍的”。
不同的是,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齐琚像是疯了一样,不断地幻想着任何的可能性。
这时候,不停地用手戳伤口,彷佛成了他唯一可以排泄痛苦的方式。
好像这样,就可以免受于良知的谴责。
左舍人禀命阻挡天子,见人还未离开,并且状态异常,惟恐真在这里出事,只能语带威胁道:“长公子已安寝,还请陛下先归,若被人知道陛下深夜独自站在这里,恐会有微词,那时对陛下也不好。”
胸口堵闷的齐琚粗喘几口气,脸色也极差,应该是肺络又有阻滞。
他勉强能够呼吸顺畅后,便折返了回去。
因为这人所言有理,要是继续站在这里,必然会有人好奇,无异于将自己献人的事情宣告出。
这对女子亦是再一次伤害。
-
慕光的本能驱使着士漪引颈向西南方。
居然已经是清晨了。
室内也变得亮堂,不是昏黄,而是白。
一种柔和的白。
她伸出手,注视着掌心的白皙,还有直裾上五彩的纹饰,所有的事物都恢复成它们原有的色彩。
士漪下意识朝北面看,那里空无一人。
坐在那里看了一夜竹简的青年,不知何时出去的。
案上只有被摊开的竹简,舍人在那里整理。
崔望神察觉到女子的动作,以为是疲倦:“殿下可要去休息。”
士漪与妇人对视,同样注意到妇人眼下的疲意,遂点点头。
二人先后起身,走出堂上。
让一个比自己年长的人通夜不瞑,士漪怀着内疚道:“昨夜有劳崔夫人相陪,子嫽不知何以为报。”
听见女子自称字,崔望神略觉意外,而后笑了笑:“殿下言重,我在定陶这几年也许久未曾与人促膝长谈,心中亦是畅快。”
并肩走到中庭的时候,士漪的步履变慢,最后彻底停下:“我还想要询问一些有关陛下身体的事情。”
崔望神没有多想,颔首致意过后,继续朝前走。
等妇人离去,士漪于原地静立片刻,然后身体向右稍转,眼中出现了一个人,是在与舍人低声命令的青年。
她笑了笑,有被天子抛弃的苦涩,但更多的是内心的那份感激:“多谢长公子。”
她知道青年召见俞产等医师来商议天子早已有定论的病情,随后又请来崔夫人,目的就是为了今日向众人解释为何自己会从他所居住的地方出来。
从一开始就将所有人的揣测与恶意全部杜绝。
这是一种无声且极其有力的策略。
专注眼前事情的桓驾闻见声音,因感到被打扰而下意识皱起眉。
等他望过去的时候,看见的是从中庭徐步离开的女子。
肩背十分平直,蓝色的裾尾曳地而行。
那么持重。
似乎也不需要他的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