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延将所有事尽数说出:“天子要遣返皇后归家,明日就启程回任城,而且据君侯所透露出来的细节,天子似乎只是去告知君侯的,绝非商量。”
这一举动,关系太重大。
众人都知道天子活不久了,百姓大概会说天子宽厚,不愿妻子受苦,所以遣返。
可他们却不得不早做筹谋,皇后始终都是天子身边最大的纯臣,突然在这时候要遣返,很难让人相信毫无意图。
片刻后,秦闾等人也迅速赶来。
几个谋臣紧急商议着谋策,同时猜测天子要做什么。
桓驾听着一言不发,视线依旧落在竹简上,彷佛没有在听他们说话。
注意到这一细节的秦闾示意其他人都停下,然后看向青年,出言请示:“长公子有何应对之策。”
桓驾没多大反应,但也不信天子此举有多单纯。
他语气如常,言语间都是在将这件事当作一件再普通的事情来对待:“遣返皇后归家是天子的事,但明日命人看好定陶,仔细检查车驾,不要让小太子不知不觉就不见了。”
-
士漪席坐在地上,看着室内渐渐变得空荡。
她要归家之事,其实很早就已经决定下来了。
只是自己想要等到陛下的身体情况稳定之后才走,故而便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
直至昨日,陛下不再有呕血的迹象出现,因此在今日清晨就去找了昌邑王,向其简单告知一声。
因为那夜崔望神、俞产等人都在,所以她从青年屋舍走出的事情得到了最好的解释,没有任何流言出现。
这几日也平静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真的没有吗?
士漪想起了那日,陛下将她献给青年的次日。
她一直睡到晡时才醒来。
随即卢服就前来禀告:“殿下,中黄门令在外面。”
士漪听到了,就只是听到了,毫无言行。
卢服细心地察觉到女子的反应很慢,这是从前没有的,以为是女子没有休息好,遂道:“要不我去说殿下还未醒。”
士漪摇了摇头,高阿战亲自来,应该是陛下要见自己。
她换了深衣就去了天子燕寝。
无法看清彼此,或许更容易面对一些。
一片阴沉的光线中,身穿浅褐深衣的男人孤单地坐在宽阔的室内。
当女子出现在面前的时候,没有合过眼的齐琚看了她很久很久,似乎要看她是否还是完整无缺的,身上是否有伤。
可这些都被那庄重的深衣所覆盖,不过至少脖颈仍是洁白的。
最后是齐琚先开的口:“子嫽恨我吗?”
士漪在距离天子五步的地方屈膝跪坐,其膝与天子相比,要稍微往后半步。
貌似仍在陪伴着天子,但好像又远了。
她淡然地说出那两个字:“不恨。”
即使事情到了今日的地步,即使自己开始怀疑坚守的道义是否正确、是否值得,即使自己昔日所敬仰的君子不复存在。
可她仍觉得眼前人还拥有一个最可贵的君子品质。
那便是不迁怒。
这是多少人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就好像他是天子,他本可以将所受到的屈辱全部都向下发泄,向她、向高阿战、或向身边的宫人发泄。
这是他身为天子的权力。
但他没有。
他待所有人依旧都是温和宽厚的。
因此才会有高阿战等人的尽心跟随。
齐琚低下头,极力克制着心中的汹涌:“为何不恨。”
然士漪所给出的答案却并非是他所想听的:“我没有资格谈怨恨,只愿陛下不要恨我。”
不是原谅,不是宽恕。
是不能,所以不恨。
意识到这一点的齐琚还欲要再开口时。
女子平稳、坚定的声音传来:“‘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详,是为天下望[1]’,陛下是个很好的帝王。”
可这样的回答,更加让齐琚自惭形愧,
他有很多次机会,能让女子早点离开。
只是自己再也找不到一个可随意驱使的忠臣。
所以才将女子的内疚利用到极致。
而毋庸置疑的是,他心中是真的把女子视为自己的亲人。
“我会遣你归家。”
“士家虽然不如几年前,但保护一个女儿的能力还是有的。”
齐琚的身体往后倒,声音开始有哽咽,底色是痛苦的。
“子嫽,走吧。”
彷佛她走,才是对自己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