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初鸣,室内便有序忙碌起来。
束好腰间的大带,士漪将展开的双手垂回身前,往四周环顾一圈。
比昨天比起来,又空了很多。
因为今日就要离开定陶,所以宫人在整理着她最后的衣物。
其实自己并没有多少东西可以带走。
最后整理出来的东西,也只能装几个箧笥。
士漪往几案那边走过去,弯腰将这几日都在看的竹简捡起,随后递给宫人,命其一并装入。
未几,便有人入内来将箧笥搬出,放到车驾上。
这意味着女子很快便要离开了,或许就是下一刻。
原本侍立在左右的卢服与殷申鱼不约而同地走到女子面前,一同跪伏在地,行以稽首的重礼:“就此拜别女公子。”
骤然响起的声音,使得士漪将目光偏移半分,落在地板上。
卢服、殷申鱼并不是自己的私人隶属,她们一人食禄两千石,一人食禄六百石,虽为皇后宫官,但实则是天子臣。
听到女公子几字,她对自己不再是皇后一事也终于有了些实感,很难说清心中是何感受。
大概更多的是怅然。
士漪同样举手,以拜礼相待:“多谢卢大长秋与殷中长秋这几年的相随。”
卢服、殷申鱼接连站起,低头退避到旁边。
然后,士漪越过二人,走到外面,皂丝履也下意识转向右边,那是天子居室所在之处。
但高阿战似乎早已在此等候,在第一时间就疾步迎上前,于她开口之前,先揖手道:“陛下还未醒,但昨夜就已告知过仆,说让女公子早日归家,与父母亲人相聚。”
士漪微抿唇,墨黑的眼睛被凝重的水汽漫过。
他们从来就不是夫妻,可在这孤立无援的几年里,惟有他们二人能互相给彼此支撑,所以自己早已将天子当成亲人。
她一直都觉得自己会陪着天子走到最终的结局,未曾想到如今是这样的局面。
士漪不禁苦笑,喉咙轻咽了下,把所有哀伤的情绪都沉入最深处:“也请中黄门令代我侯问陛下。”
高阿战再度揖手:“喏。”
士漪朝紧闭的燕寝望了眼,后退一步,缓缓转身离开。
几息之后,高阿战才抬起微垂的脑袋,看着甬道上的女子,那身绛紫的直裾深衣上面饰有耳杯纹,柔顺的黑发中是简约却庄重的白玉饰,在玉的周围还有一点黄金。
与那个初入未央宫的少女不一样了。
昔年是畏怯与哀痛,现在只剩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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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更早醒来的齐琚站起身,用手推开门,看着那间居室。
因女子刚离开,所以门户是完全打开的,能够看到室内的情况。
空空荡荡的,除了那些几、案、席、卧榻之类的器物,其他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一切都彷佛她从未存在过。
齐琚坐回室内,叹息道:“去将萧夫人请来吧。”
已来到天子身边的高阿战立即命令宫人去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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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在另一间居室中,同样是寂静无声。
看着面前一言不发的孩童,宫人再次劝谏:“殿下真的不去见吗。”
居室的门本来是打开的,但被小太子亲自给关上了。
齐忞整个人都坐在卧榻的中间,未穿深衣,身上只有安寝时穿的中衣,闷声道:“阿母见了我,就不想走了。”
他能感觉到这几日的气氛不对。
自己每次去侯问阿父时,气氛都很沉重。
特别是阿母,虽然在笑,可分明就很痛苦。
所以如果不开心,离开才是最好的。
忽然有人从外面将门推开。
宫人看到是何人,迅速作恭立貌。
卢服来到卧榻前,尽量让声音变得温和:“女公子让我与殷中长秋陪着殿下。”
齐忞咬着内里的唇肉,终于还是忍不住,趴在榻上哭了起来:“我又没有阿母了。”
殷申鱼慢卢服一步来,听到这句话,神色也变得哀伤。
其实她觉得女子始终都不敢把自己放在太子阿母的位置上,只是认为自己有责任保护天子的孩子。
不然该如何解释…那个姓张的宫人成为夫人后,女子没有限制她来见孩子,反而让她在椒房殿一待就是整日。
在小太子能学语时,女子又亲自教他喊张夫人为母,告诉他张夫人才是生他之人,同时也抚育了他。
因此,小太子与张夫人的关系很好。
这对母子从未有过任何离别,一直都十分亲近。
只是在被迫离开长安的次年,张夫人就病逝于颖阴。
还不知何为黄泉的小太子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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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女主人崔望神辞别之后,士漪乘上桓家给准备的车驾。
看着车驾前后护送的军士,足有数十人之多。
哪怕她心中对此有疑惑,也只是付之一笑。
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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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天子召见的萧姈走在途中,一步比一步更慢。
这几月,她一直都很遵守规矩,连居室都很少出来,为何天子在女子离开的这天,还突然要见自己。
难道是迟来的问罪?
可自己推女子下车都是去年的事情了。
宫人看向少女的丝履,越来越小的步伐,不得不出声催促:“还请萧夫人尽快,勿让陛下久等。”
萧姈的思绪被迫中断,看向宫人的那眼含着一点鄙夷,只是太浅,还未被人捕捉就消失不见。
她什么都没说,但步伐变快。
进入室内后,萧姈揖礼道:“妾拜见陛下。”
齐琚看向少女,不露声色地上下扫视一眼,其声一如既往地温厚:“你若是也想要归家,我便将你一同遣返,过两日就可以乘车离开定陶,回雎阳去找你舅父,或是去找你的家人都可以。”
萧姈很久都没开口,认真思虑过后,期期艾艾地答道:“妾…妾不想归家。”
如今没有皇后,待天子死后,她便能是唯一能带走小太子的人。
这就是舅父一开始送自己来到天子身边的目的——以天子妻妾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掌握小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