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陶修建有一条与峄山相连的秦驰道。
这条驰道会经过任城国的属县——亢父、驺两县。
而任城国的都邑任城就在这两县中间偏北的地方,任城距定陶一百六十里[1],乘车大约五日就能抵达
有昌邑王麾下军士的护送,士漪所乘的车驾在出发第四日的晡时便顺利抵达亢父。
在夯土所筑的城郭外,士家的家臣举手拦车,然后走到驰道中央,双手举着一张帛书,高声道:“我们奉主君之命来迎候女公子归家。”
负责此次护送的百夫长翻身下马,走向家臣的途中,手始终都压在腰间剑柄上,直至看到帛书上面的确有昌邑王印,这才和气回应:“还请家臣在前。”
于是在亢父县邑城内的大道上,士家家臣在轩车前导引,持戈披甲的士卒则在后跟随保护。
看着威仪十足,足以体现士家对这位女公子的看重。
左右乃是昌邑王的军士。
车内的士漪始终都垂着眸,手指则无所事事地沿着直裾上的云气纹滑动,丝毫没有即将回到家人身边的激动与兴奋。
因为是被遣返归家,所以需告知家人。
在消息传出的当日,立即就遣人去了任城。
驰马疾行,只要一日就能抵达。
故离开定陶的那日,她就收到了来自任城的复书[2],
帛书上说会遣人来亢父接她归家。
士漪停下滑动的动作,手指留在直裾上,视线也一动不动。
可她并不知道阿父会遣谁来亢父接自己。
是她所熟悉的人,还是随便一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部下,又或是仅有这个一个不足轻重的家臣。
离开长安后,他们父女五年未见,阿父得到自己归家的消息,是高兴还是怨恨,或是根本就不想见她。
士漪弯唇浅笑,笑中混杂着淡淡的讽意,却又转瞬即逝。
阿父率先挟天子,让士家为天下所不容,可最后争夺天下的几方势力中,不见士家。
什么都未得到。
最终车驾在一处宅舍前停下。
即使驾车军士的技术再如何好,但所产生的惯性是不可避免的。
士漪的身体往前稍倾了下,力度几乎可以忽略,因很快便变得平稳。
她伸手,抚上车轼。
后方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打开,随即眼前出现了穿皂色深衣的人,上面没有纹饰。
此人站在车前,双手揖起往前推送,而后弯下身体,头颅半垂,语气中带着恭敬:“女公子。”
看着眼前陌生的家臣,士漪只颔了颔首。
家臣见状,侧过身体,往后倒退一步以避让。
士漪抚车轼的手掌用力,同时双膝也下意识使劲,在两道力度之下,身体被轻松带动站起。
她微弯腰俯身,离开车舆。
“少稚。”
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小名,士漪没有丝毫迟疑地往后转身。
只有阿母他们会如此唤。
远处,一人骑着马奔驰而来。
浅灰的深衣那么熟悉。
她展开唇角,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大兄。”
在军中历练多年的士勃动作熟练地跳下马,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的他对着女子露出一个安心的笑。
率军士一路护送而来的百夫长瞬间明白这位士公子才是士家此次遣来接女子的人,而非那个家臣:“女公子既已经与家人相聚,某等就先返回定陶向长公子复命了。”
士漪下意识要开口。
然,已有人率先一步站在她前面。
士勃的视线落在百夫长身上,之后又警惕地扫视还有那数十个军士,片刻后才揖手,以燕客之礼相待:“有劳诸位护送我小妹归家,何不留下,让我大飨诸位。”
百夫长谨慎道:“多谢公子好意,局势多变,某等还是尽早返回为好。”
他们毕竟是昌邑王的人,亢父在士家的势力之下,多留一刻都意味着危险。
站在后面的士漪望着大兄宽阔的后背,低头一笑。
几年来,她习惯了站在所有人的前面,竭尽全力去周旋,只为能够喘息。
当下好像还是第一次不用自己来应对这些事情。
士勃也清楚对方所担忧的,便适时地不再挽留:“还请向昌邑王与长公子表达士家的感激。”
百夫长揖手致了下意,随后率领着这些军士调转方向,原路折返。
待人走远,士勃命家臣将从定陶驶来的车驾安置好。
少焉,他回头看着好几年未见的女子:“走,我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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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臣先士勃抵达,早已准备好一切。
堂上不仅铺席设案,还熏有女子最熟悉的香。
且两张漆案是并立所设,较为随意,非燕客时的庄重铺设,一眼看去就是家人间的暮食。
士漪跽坐在其中一张案前,前面见到家人的欣喜逐渐消失。
她恢复平日的理智,问出自己的疑惑:“大兄为何在这里。”
士勃皱了下眉,像是不解,大笑着回答道:“自然是专门来接少稚的,不然我来亢父干什么。”
言毕,他便听懂其中深意,敛起嘴角的笑。
远离家人太久的女子就好像是一尾突然被放归河流的鱼,在感到不适应之前,更害怕的是河流不再愿意容纳她。
最终变得无所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