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怀疑自己来亢父的用心,更觉得家人已不再需要她回去。
士勃夹起刺鳊,这是他记忆中的小妹爱吃的,主动说起家人对她归来所感到的欣悦,试图缓解:“你终于可以归家,一家人都很高兴,特别是阿母,看到定陶的帛书那瞬,直接在堂上,阿母几年来都无法安寝,曾托付邓家女公子带帛书给你也未能如愿,惟恐你最后会与天子…”
一起死。
他迅速转移话题:“你二兄在往任城赶,应该明日能到,阿父本来也是要来的,但途中遇到事情需要回去处理,所以才没来。”
听到最后一句话,头颅深处的那段记忆也再次复苏,趁如今只有彼此二人,士漪问道:“当年阿父大胜返回长安,可我去长安却未见到大兄。”
她在问一个迟来七年的答案:“那时大兄去哪里了。”
士勃执箸的手微顿,神情中的悔恨浓到化不开:“阿父以临朐还有部分起义军为由将我困在了那里,等我得知长安的消息时,一切都晚了,后来阿父便一直设法不让我回长安,直至郭瓒攻入长安,我才在任城见到阿父他们。”
士漪满是苦意地笑了笑,原来是这样。
所以那时自己提及大兄,阿父的神色才会那么奇怪。
因为大兄被大父养至七岁,绝不可能同意他的那些犯上之举。
身为兄妹五人中最年长的士勃已近而立,为缓解沉重的气氛,放下手中的箸,环顾一圈堂上:“阿母就是在屋舍产下你的,那时我还抱了你。”
士漪毫无动容地望着这里的案席与几。
她想起那夜崔望神问自己任城是否为她的故乡,很多人都以为任城是她的故乡,倘若要认真讨论,亢父才算是她的故乡[2]。
摒除士家起于任城国治下亢父县的原因,她还出生在亢父县。
听阿母说,那时发生了黄门之祸。
天子过度依赖身边的黄门令,导致士大夫群体大受打击,其中就包括大父。
但大父是曲周侯,被天下之士所推崇,更是鲁樽唯二的弟子,所以黄门令便只能构陷她的阿父,致使阿父被贬回亢父,在亢父任县尉。
阿母也忧心长安不再安全,故带着四个孩子随阿父一同来到亢父。
直至几年后,先帝齐淮即位,重用以大父为首的士大夫。
于是士大夫得以重新掌握权柄。
大父也迅速将她阿父迁职至长安。
她便是阿母在亢父的这几年内出生的,一岁才跟着回到长安,之后又在洛阳居住。
“少稚。”士勃语有哽咽,“他们都在家中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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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车驾及速度的桎梏。
百夫长及军士仅用一夜就奔驰回到定陶。
其余人径直返回屯兵的乘氏县。
百夫长独自一人来到长公子的居所。
然舍人在屋舍外就将其阻挡:“长公子与那些文士宴饮一整夜,刚刚才安寝,若无要事,请日昳再来。”
百夫长也不知道这事是否算要事,犹豫几瞬:“我护送士家女公子去亢父,长公子命我归来就立即复命。”
二人还在说话时,手中拿着缣帛的秦闾径直走过二人,慢悠悠地推开居室的门。
随后,看向百夫长。
“进去吧。”
左右舍人不再多言,往后退了一步。
百夫长认识秦闾,知道他是长公子最信任的谋士,故没有怀疑地直接入内。
可进到室内,便见长公子一只手闲散地搭在两足凭几上,眼睛闭着,蓝黑三重深衣使得其神色更为肃穆。
百夫长突然后悔听这个秦先生的,但也无法再退出去。
“长公子。”
因需向天下持续表示昌邑王要吐哺归心之意,所以时常都要举办宴集,邀请这些来定陶归附的文士。
青年此时头脑胀痛,刚准备宽衣安寝便被打断,身上隐有戾气散出,但听到来人的声音,又自然压下。
毕竟事情是他那个谋臣干的。
他轻吸了口气,嗓音略哑:“士家遣谁来接的。”
百夫长低垂着头,不敢直视:“是其大兄亲自来接的,随之而来的还有百余士卒与几名家臣。”
随之进来的秦闾听到此处,哂笑道:“士觥这人还是挺重视子女的。”
不过士觥的名声虽然已臭,但其父士侨仍还是得到天下人的敬重,其女士漪七年来的所作所为,天下士人亦看在眼中。
女子一归家,必然会有很多人争相前去聘妻。
士觥便能以婚姻联合其余势力,或还可以“死而复生”。
青年稍微清醒了一点,终于睁开眼,露出黑色瞳仁,笑道:“秦先生就是来听这个的?”
百夫长匆匆从室内退出。
秦闾走近,弯腰将手中的帛书放在漆案上,并逐一展开:“这是我与韩音等人奉长公子之命所撰写的,事情非常紧急,最好立即就执行,所以只好让长公子等会再安寝了。”
桓驾扫向案上的帛书:“拿去给天子吧。”
秦闾又再弯腰收起。
其中一张帛书是赐封长公子为昌邑王太子[3]的诏令,另一张帛书则是赐封长公子为左中郎将[4]的诏令。
自天下动乱以来,官职常出现变动,诸侯及拥兵自重的郡太守都各自为战,秩序彻底紊乱,所以将军从十几年前就已经不常置。
在校尉之上、将军之下的中郎将便成为权力最大的,然而如今混战,一个中郎将的官职决定不了什么。
对于兵力不足的人而言,即使是中郎将,亦改变不了被吞并的命运。
毕竟强兵之下,天子的威信都被践踏。
然长公子身为中郎将,那么所有行事都将变得名正言顺。
秦闾收好帛书,双手拢在身前,看着青年:“我还建议长公子加强对天子的监督,直至其死都不能结束。”
今天已是第五日,他们还无法得知天子遣返女子又召见萧氏的意图,只好采取最简单也最有效的下策了。
桓驾颔首同意:“听秦先生的,命人严守北面屋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