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由士家的家臣驾着女子所乘的车向着任城出发。
百余士卒皆手持长戈,巍然伫立在车队的前后。
而左右每间隔三尺便有一卒伴随。
气势之宏大,令人敬畏。
此举,似乎是在让所有人都知道昔日的皇后、士家最小的女公子归家了。
士漪看着外面陌生的风景,眼中毫无喜色。
在茫然之下,还有对以后生活的无措。
因为她不知道要如何做士漪,做士家的女公子。
这样的感觉,与曾经在陈县见到邓灵枢的时候一样,甚至更为强烈。
士漪便在这样彷徨的情绪中度过了返家的路途。
忽然,有光侵入车舆内。
她缓缓抬起眼,看着外面的人,默不作声。
“少稚。”士勃理解小妹初归家的不适应,所以尽量放缓声音以安抚,“到家了。”
士漪回以浅笑。
在下车之后,便随着大兄走进面前庞大的屋舍。
从甬道绕到中庭,她很快就通过大开的门户看到了于堂上席坐的妇人,其左右有人侍坐。
那袭黄棕色的直裾上,皆是朱、黄两色的茱萸纹绣。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阿母时,阿母所穿的深衣。
士漪弯细的墨眉也终于略动,有了茫然之外的情绪。
她走入华堂,肃拜一礼:“阿母。”
也是在这时候,堂上传出其他声音,士漪略偏头,看到西面并肩肃立着两个女子,身边都有两个不大不小的孩子。
应该就是大兄及二兄的妻女及子。
梁君姁听到有人喊自己,抬头就看到堂外的人在一步步走向自己。
犹如还身在洛阳家中,这只是极为平常的一日。
梁君姁等不及左右随侍来扶,自己就直接从地上的坐席站起,身下帮助她跪坐的支踵也因这一突发变故而歪倒在地。
妇人跌跌撞撞地走向女子,但在还剩三步之远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她望而生畏到不敢再往前。
因为眼前的女子,整个人都更为修长,哪怕是裾幅宽大的直裾深衣在她身上都刚刚好,头发都那么多、那么长了。
昔年那个摸着她的头发说以后也要一头柔顺长发的孩子,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梁君姁试探着呼唤出声:“少稚。”
士漪双手落于身前,薄肩始终持平,毫无偏移。
她稍低头,轻声侯问久别的父母:“是我,阿母近来的身体可安否。”
声音也变了,变得更为柔和,像潺潺流动的济水。
永远包容,但也永远不会汹涌。
梁君姁含着眼泪,艰难点头:“阿母很好。”
这不是少稚。
她的少稚,不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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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陶昌邑王的宅舍之中,有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向北面的屋舍。
其中一人就是秦闾,
他走在前面,身后还跟随着一个手端漆案的舍人,案上是那两张写有诏令的帛书。
然刚走到屋舍外,却被宿卫的虎贲所阻拦。
秦闾没有硬来:“我有要事需见陛下。”
虎贲下意识朝天子燕寝看去,便见中黄门令站在门外点了点头。
就这一个动作,使得秦闾立即转头,与高阿战对视上。
这个侍从三位天子的宦官。
得到允许后,秦闾若有所思地继续往前走,然而在途中却突然低声命令道:“等下你负责所有的事情。”
舍人虽不知为何,但还是应了声喏。
进到室内,秦闾朝向正前方的天子恭敬一揖,随即便悄然无声地率先站到了一旁。
舍人则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向天子,很快愣住。
天子早已跽坐在熊席上,身后是以朱砂绘云气龙纹的黑色的漆屏,手边是凭几,唯独缺失了可以放东西的几案。
舍人一筹莫展之际。
齐琚温笑着命令他人,像是在为舍人解围:“去拿几案来吧。”
因摒退了其余宫人,所以高阿战亲力亲为地搬来一张大案。
舍人也立刻躬身,将帛书放在上面,慢慢展开。
待事毕,又站起往右侧退避了两步。
秦闾垂了垂脑袋,以示自己的谦卑:“有两个诏令需要用到陛下的印绥,不知陛下是否愿意借用一下。”
齐琚稍稍垂眸,将帛书上的内容逐一看过。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连神色都未变过,只是瞥了眼身边的高阿战。
高阿战当即便去取来了天子印绥,一同取来的还有封泥。
齐琚拿起印绥在封泥中,没有丝毫犹豫地直接盖在那张赐封青年为昌邑王太子的帛书之上。
还有一张。
他又再次举起印绥。
秦闾所站的地方最适合观察,他双手交叉于腹部,稍显闲适地打量着天子的一举一动,表情都不愿放过。
他离开鲁阳后,因先生庄卢的推举而成为中山王身边的舍人。
第二年就到长安见过这位天子。
当时中山王欲在夜宴上羞辱天子,结果不知为何中山王与另一位诸侯竟然拔剑相向,最后杀了那个诸侯,甚至还想杀天子。
直至萧圉率虎贲赶到才得以阻止,中山王侥幸逃出未央宫后,也不得不仓促跑回食邑地。
后来才知道原来中山王是觉得那人已经投向天子,欲一起在夜宴上绞杀他。
因逐渐出现割据势力,天子威信摇摇欲坠,并偶有讨伐之声,手握天子的萧圉自知优势渐失,开始感到不安。
那场夜宴的目的就是萧圉想要联合几个诸侯诛杀这些人。
可是长安突然死了一个诸侯,其他几个都不敢再入长安,以为是萧圉所设的鸿门宴,更遑论再与萧圉联合,他们怕是连杀了萧圉的心都有。
而萧圉也确实死在那年,被士觥所杀。
自己当年觉得中山王太过冲动,即使能够占据天下三分也无法成大事,故次月就离开了。
至今秦闾都不知道,那是否与天子有关。
所以他这次要亲眼看着。
齐琚盖第二张帛书的时候,印绥稍偏了点。
他自嘲道:“有些生疏了。”
秦闾也只好陪着笑了笑,心中却完全不在意,示意舍人去取:“某便不打扰陛下休养身体,还望陛下永世康健。”
齐琚缓缓拿起印绥,笑看青年身边的这个谋臣。
那年他请庄卢去长安,庄卢不愿,所以他曾退而求其次,想要那两个弟子为自己所用。
但庄卢却说:“闾,他是有能力的,其心性果断,敢于行他人不敢行之事,但他也有着对权力的强烈欲望,他觉得自己的脚步远不止于此,应该是不愿意随你去长安的。而路,他绝对是一个纯臣,能握好手中钓竿,不让鱼脱钩,可惜如今连钓竿都不见了,他没东西可握。”
齐琚当时就明白庄卢是何意,乘车离开了。
这几年,他有耳闻过秦闾的事迹,多次易主,每次见到主君开始有颓败之势,就直接骑着马骡抛弃主君。
他确实果敢,有着明确的目标,同时也自傲过人。
秦闾、舍人离开很久后,齐琚仍举着手中沾染有封泥的印绥。
直至手腕举到酸痛,他才回过神,将其放到案上,所有神色都在顷刻间淡去:“阿瑾如何了。”
高阿战躬下身体,收拾着印绥与封泥:“殿下长大了,这几日都很听话,从来都没有哭闹过,卢服、殷申鱼也一直陪着。”
“阿翁。”齐琚久违地喊出这个较显亲近的称呼,“阿瑾这孩子以后就需要拜托你了。”
手中还捧着印绥的高阿战听到天子这句话,无异于托孤,匆匆伏拜在地,哽咽道:“仆自当会照顾好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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隅中时,秦闾欲骑马骡离开。
刚骑上去,就看到青年从家中走出,深衣换以黑白三重,正在弯腰登车。
“长公子怎么就醒来了,这才不过八刻。”秦闾驱策着马骡往车驾那边走,顺便将事情上报,“帛书上已有天子印绥。”
桓驾偏头,淡淡看了眼:“尽快宣示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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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万物复发。
自北而来的风不再寒冷。
阳光的出现,让室内也变得明亮。
随侍将燃烧一整夜的树灯上的火光都逐一熄灭。
梁君姁盥洗更衣之后,来到女子的居室。
刚迈入室内,她便看见案上那只光滑的小陶犬,这是那时自己让邓灵枢带去陈县的陶犬。
“女公子呢?”
梁君姁简略环顾一圈。
随侍垂下灭火的手,俯下首:“女公子说要自己整理从定陶带回的几个箧笥。”
梁君姁朝西面走过去,在最靠北的一角发现了女子。
她自高往低,望着里面的东西,声音慈爱:“竹简怎么都散开了,可要命人拿去恢复如初。”
士漪抬头,对着妇人摇了摇头。
这卷医经还是当年从洛阳去长安时,随手在大父居室内拿的。
当她觉得无法再继续坚持就会拿来阅读,以至于竹简首尾两端的麻绳都被磨断了一些。
自己渐渐也能够明白为何大父在生命的最后会如此沉迷于看这些医经。
惟有熟悉了身体构造,才会知道人是因为身体内这些东西而活着。
身体死去,人也随之死去。
当了解身体的奥秘,就好像掌握了自己的生命。
其他那些都不再算什么,更没什么好畏惧的。
她小心从箧笥拿出:“这些都是我阅读过的痕迹,若是恢复如新,那我之前耗费在上面的时日好像也随着一起消失了。”
梁君姁在其身边屈膝席坐,看到上面的内容,会心一笑:“你大父那些医经我都从洛阳带到任城来了,少稚若是想看,我便全部拿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