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漪没有拒绝,莞尔接受:“多谢阿母。”
梁君姁的笑意渐淡,随口提起:“桓熊的那个长子月余前成为昌邑王太子了,同时任左中郎将。”
士漪颔了下首,没有其余反应。
然梁君姁总觉得不该是如此。
归家一月有余,女子与她们相处时常常是带着笑的,好像很快乐。
可那笑,不过是礼数使然。
她将所有痛苦都内化了,接着又顺着经络抵达身体的每个地方。
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
梁君姁不想再提那些,可自己不能让她一直都陷在过去:“少稚,你心里是不是还有陛下?”
士漪又摇头,与妇人的战战兢兢相比,她的情绪很平,并不为此所扰:“我不喜欢陛下,很早之前就不喜欢了,我对陛下只有敬重…”
但现在,敬重也快荡然无存了。
梁君姁鼓起勇气,问出那个折磨自己多年的问题:“那少稚,你是不是在恨阿母?”
士漪闻声,看向妇人哀伤的眼睛。
终于意识到阿母也陷在那件事情之中。
惟恐迟一瞬就造成更大的痛苦,她立即否认,语气异常坚定:“我不恨阿母,阿母从来都没有做错过什么,做错的事情是我。”
即使阿母曾告诉阿父自己在洛邑学宫看到陛下并心生倾慕一事,可一切的原因归根究底还是在她。
是她启发了阿父,原来还可以取皇后代之。
可自己又让阿母在负担着自己的过错。
负罪的情绪又再次将士漪淹没,于是便也忽略了竹简之下所压着的那张帛书:“阿母,对不起。”
梁君姁哽咽着把女子抱入怀中。
“不,你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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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来,定陶的气候逐渐温暖。
齐琚也频频吐血。
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该去黄泉的时候。
今日,这种感觉变得十分强烈。
清晨刚起,原本坐着的齐琚突然瞳孔放大,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一声“阿翁”,声音中的焦虑就像是找不到家人的稚子。
高阿战迅速从外面进来,看到的就是身体僵硬的天子,神色惊惶,彷佛看到被什么所吓:“陛下,怎么了。”
听到自己从小到大都熟悉的声音,齐琚才终于缓过来一些:“我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天神太一要来接我了。”
俞产果然名不虚传,他所推断的死期从未有过误差,葛衣真的不必准备。
幸好…没准备。
觉得呼吸不畅的齐琚将头往上抬,用力将脖颈抻长,如此才能感到舒服一点。
同时有一个事实摆在眼前。
他是真的,再也活不到三十三岁了。
比阿父还要少活两年。
猝然间,天子的身体竟直接往后倒去,漆木的凭几被其撞到,压在他胸口上。
高阿战睁大双眼,慌乱地大喊着冲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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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过后,秦闾监督着天子的一切。
因为中山王的事情,他这次誓要看出天子的鬼谋。
高阿战前面仓皇大喊的声音传出了燕寝,被谒者所知,其赶紧奔走到永始台。
可长公子不在定陶,去了屯兵的乘氏。
谒者只好将此事上报给侍从长公子的中庶子。
他最先看到的是秦闾,立即挡在其身前:“秦中庶子,天子垂危了。”
一月前,昌邑王太子的诏令宣示之后。
秦闾也成为太子最高属官的中庶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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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琚躺在榻上,呼吸越来越弱。
他的胸口在涌动着,好若内里堵塞的肺络随时都会爆裂。
未有一息,他口中便猛地吐出一大口血,因是平躺,所以这口血直接往上冒,而后又落下,落在口鼻上,连眼睛、耳朵也被溅上。
这身庄重的深衣亦未能逃过。
“阿翁。”
他自即位以来,便陷入了终日的惶恐之中,惶恐国家会亡于自己的手中,惶恐自己会背负亡国的罪名。
他常常想,先王死的时候或许不是感到恐惧,而是觉得松了口气。
可他不想再让自己的孩子继续这个命运。
他那时才十六岁,还很年轻,不想一生都被他人掌控。
所以即使先王将这个国家交予他时,国家已经无可救药,他也不敢懈怠。
他还年轻,只要怀着壮志,与天下之士相谋,听从良臣的谋策,一定能赢得喘息之机。
但那次去见庄卢,让他所想破灭。
“阿翁….”
或许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人总是不受控制地要回想这一生。
又是一口鲜血呕出,这次齐琚被自己的血所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而血,还源源不断地被呕出。
刺激下,双眼泛着红色,与眼泪混在一起。
高阿战见状,赶紧按照曾经士漪所教的方法,让天子变成侧躺,又用手去弄其喉中的血块。
齐琚的嘴唇无法闭合,因为有一只手在抠弄他的喉咙,让他不至于窒息而亡。
为获得这微弱的一点喘息,他无法再君子。
齐琚配合着高阿战,因为他还有事情没有说,还不能现在就死。
那年的夜宴上,他也知道萧圉要联合这两个诸侯的意图,中山王似乎也知道,所以醉酒之后,敢侮辱他。
他深知中山王性情多疑,且易躁,于是对侮辱视若无睹,举爵笑道:“今日的宴饮就当是我与吴王为中山王送别了。”
中山王神色一顿,开始警觉。
吴王为人谨慎,但兵力是诸侯中较为多的,不会轻易与萧圉联合,对他也是谦卑,不会冒然犯上。
于是,在吴王来后。
他命高阿战过去为吴王舀酒。
在酒酣的时候,他将酒爵摔落在地。
本来就高度警戒的中山王果然以为这是斩杀他的信号,顿时大惊失色,拿起剑就站了起来。
不想被牵涉进去的吴王也瞬间站起:“天子还在这里,中山王你要干什么!”
中山王被激,借着酒意竟杀了吴王。
他笑着饮酒,竟又一次从中看到希冀。
及至几月以后,当士觥佩剑进入未央宫,他终于彻底绝望。
当纯臣之子都沦为乱臣贼子,那么这个国家还有何希望可言。
哪怕士觥杀了他的皇后与九岁的太子,他亦没有丝毫挣扎。
因为这终将是他的结局,她们不过提前走到了那里。
后来看到士漪显露出对政论的兴趣,他忽觉得或许可以让少女走到自己的面前,代自己去与士觥抗衡。
假力于人,是帝王最擅长的。
只是士觥太蠢,有野心,却没有能力守住。
未有三年就被公孙瑁打败。
“阿翁。”
感知到生命的逝去,即使早有准备,但第一次亲身经历的齐琚还是不由来地生出恐惧,开始乱想。
黄泉之下,是否很黑。
他能见到天神太一吗。
人死,是有知还是无知。
最后一刻,齐琚脑中浮现出的是公孙瑁的那场宴会,因为这才是一直都横隔在他心中的事情。
他就那么沉默地看着少女被侮辱,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即使这次侮辱,是冲着他来的。
自这之后,少女便有了一个习惯,只要察觉到有危险,便立刻挡到自己面前。
齐琚想起鲁国的那个故事。
那个猎人与狐熊。
“阿翁。”
“我想回到长安,回到阿母的身边。”
记忆之中,他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未央宫的风雨还没有淋湿他。
这天下,便让强者自取吧。
高阿战侍从过他阿父,若不论君臣,也勉强可以算是他的亲人。
这一刻,他只能将对内心深处对父母的依赖都交付给这个老翁。
他需要有人来承受自己对死亡的恐惧。
高阿战见过人死是怎样的,可其父死的时候是安静的。
而天子在痛苦地吐血,被血呛到脸色潮红,待不再被呛,又瞬间恢复苍白。
六十多岁的老翁跪坐在榻边,纵使历经无数生死,还是没忍住,因为齐琚也算是自己看大的孩子:“陛下放心,仆一定会带陛下回到管夫人的身边,哪怕仆死也会让陛下回到管夫人的身边。”
鲜血倒灌,堵在齐琚的喉咙中,无法说话。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那两个字:“阿瑾……”
高阿战伏拜在地,双手全部都是天子的血,但顾不得清洗,交叠着落在地上,脑袋不停地叩下。
“仆知道……仆知道……”
“仆知道的……”
惟恐对他人无礼,常正衣冠、保持洁净的齐琚此时却因为吐血,脖颈、脸上以及衣襟全部是血污。
他就这么在老翁连连不绝的应答声中闭上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