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笑:“这些君侯比我们更明白,所以才不阻挡。”
不过谨慎不是坏事。
他身边既需要秦闾那种敢用几百兵就从郭瓒手中忽悠到天子的人,也需要韩音这种行一步就要想百步的人。
久坐后,桓驾舒展了下肩背,身体靠向凭几:“我已命屠良征调乘氏屯兵,时刻警戒,进入定陶的百官诸侯亦不准佩剑,左右随从之人不可超过三人。”
少顷,青年的嗓音便沉了下去:“真正该担忧的是去往长安的途中。”
路途过长,很容易就发生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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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之丧,很快就遍及诸郡。
包括任城。
堂上,士家家臣正将天子的死亡讣告于主君。
毕竟是君殇,梁君姁叹息一声:“所以天子把少稚遣返归家,是因为自己将要死了?天子还算是仁爱。”
士觥闻后,看向为此触动的妇人:“你相信天子有这个好心?”
这句话,他当时在未央宫也与女子说过类似的。
天子的重病又不是近两月才诊治出来的,而是很早就知道自己寿命堪忧,若真是仁爱,那么在一年前或者更早的时候就该遣返,绝非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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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家臣来过。
士漪将陶犬握于掌中,无意识地抚摸着。
她总觉得自己也应该一起死去的。
这种想法一旦开始扎根,便会如一颗健壮的大树渐渐茂盛。
士漪快喘不过气来。
跪侍在左右的人发觉异样,立即出声中断其想:“女公子,可要熏香,如此神思也能安宁。”
士漪点头。
为从情绪中自救,她深吸口气,拿起案上看完的竹简,从地板上起身,走到堆放箧笥的地方,屈膝欲将竹简放回。
然余光却瞥到旁边被打开的箧笥内。
那张曾被忽略的帛书上。
这是何时放进去的?
定陶能进入她居室的除了那些宫人,便是卢服等人。
而她们都会听从一人的命令,那就是天子。
士漪的神色逐渐凝重,缓缓跪坐下去,同时将竹简放在了身旁的地板上,转而去拿帛书。
看完后,她忽将脸埋进手中。
流出的眼泪打湿了手中的帛书。
被献出的那夜,她曾告诉自己,那是自己能为天子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所以即使是屈辱,是自己最厌恶的禽兽之举,与自己所坚守的道义相悖。
她也逼着自己去接受,去答应。
可七年,足以养成肌肉记忆,形成一种本能,使得她无法对手中的帛书置若罔闻。
…
这张被眼泪浸透的帛书上写着:
此别,再见不知岁月,不知人死是否有知,故先书于缣帛。与子嫽共处七年有余,心中常常感念子嫽为齐室所做的所有付出,而将子嫽献出之事,我无意辩解,自事发起,日夜惭愧。
然今将去黄泉,每见阿瑾,心便仍有不安。虽将阿瑾托付阿翁,但其力弱,在君殡之时,恐不能周全所有事情,惟望子嫽在力所能及时,能伸手一救,终亡也难以报厚德。
昔年士家所为,子嫽其实不必负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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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十五日之后,即入葬。
于是被桓熊任命为丧祝的人站在堂上,命人将在革棺之外套上杝棺,然后又套两重梓棺。
紧接着,将四重棺运至龙輴[5]之上,而龙輴再加帷幔与斧饰的棺衣,并在车上设高盖,以避风雨。
因考虑到路途遥远,车驾载物过重不便于行,故要等抵达含陵时,再在棺之外加沉重的椁。
同时其余的灵车上也陈列有车马、竹简等明器,以陪葬。
最终,由丧祝驾驭着龙輴启程出发长安。
虎贲自是护卫在左右。
桓熊也遣三百军士随从。
因是重车出行,需要四十日才能到长安,不放心的秦闾自请跟随。
高阿战带着齐忞乘车,跟随在龙輴之后。
萧姈则单乘一车。
然而行至定陶十几里之外的时候,春风将车帷吹起。
一群在田野嬉戏的孩童看到了车内的齐忞,瞬间便全部站立起来,不停地挥手,口中还在大声喊着一些什么,露出惊喜的神色。
他们好像并不知道这是天子的灵车。
只是在为看到久别的好友而高兴。
高阿战听见声音,看见了这些孩童。
有几个与小太子差不多高,应该是同岁。
再想到陛下死前几天与自己所说的那些话…陛下应该就是想要让自己的孩子过上这样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