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忞隐隐约约听到车外传来的声音。

他扭过头去看田野。

但毫无表情，很快就端正头颅，目视前方，装作从未看见。

言行及坐卧都再度成为那个与其父极其相像的“小君子”。

自己是帝王之子，自出生就有万顷竹简可供阅读，未央宫大到空中的复道都有数十里长。

如今阿父崩，他应该承担接下来的命运。

…

在这个王朝新生时，帝王身边有位大儒为其制定了国家所需的一切乐律，精通数术的他还根据用途、气候、地形、种类的不同推算出了所有车马的速度。

当战争突然袭来，或有突发情况，便可按照这些来提前调度车马。

其中，推算出重车一日仅能五十里。

然进入函谷关之前，四周皆是广阔的平原，无高山，无关隘。

故第一日，他们便多行了十余里。

但如今依旧是在济阴郡。

浩浩荡荡的送葬车队在驰道上绵延。

在最前面的是由导斧车、伍伯、骑吏所组成的前驱，继而是载有天子四重棺的龙輴，位于最中心，受到四周的保护，再是高阿战、齐忞等人所乘的属车，后方人员仍是由骑吏、伍伯组成，护卫着所有人的安全。

抵达休息的传舍，驾驭龙輴的丧祝将其停于旁边空地。

其余属车亦跟随。

骑吏、伍伯则迅速分散，将传舍围起。

一切都有序安排好后，率三百军士负责此次的桓焱看向乘人的轩车，命人去请小太子、萧夫人下车。

齐忞刚要下车，便忽然注意到身边人表现出来的异常。

他不放心地观察了片刻，发现老翁双眼无神，一直在看着车内的某个角落，嘴唇一开一合，似乎是在言语。

“中黄门令。”

齐忞顺其视线看过去，只听清“陛下”两个字，试图喊醒。

孩子的声音太稚嫩，也太轻。

所以高阿战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齐忞不得不伸手一推，高声道：“中黄门令！”

高阿战如梦初醒，猛喘了一口气后，呼吸才恢复过来：“殿下怎么了。”

齐忞皱着眉头，望着老翁前面所注视的地方：“中黄门令刚刚在说什么，又在看什么。”

高阿战松弛的眼皮下，眼泪慢慢渗出：“我好像看见了陛下，他身边站着天神太一，前面我是在跟陛下上报他离开之后的事情，让陛下不用担忧殿下。”

鬼神之谈，齐忞并不信。

如果真有鬼神，阿母离世三年为何不来找自己。

他瞬间失去兴致：“翁翁可能是累了，已经到了传舍，下去好好休息吧，去长安还有很远呢。”

高阿战也不去强迫齐忞相信自己所说，低头喏了一声。

-

士漪站在安车旁，安静等待着与家人告别。

不久，一个人从屋舍走出。

看到来人，士漪的目光便一直追随着，及至二人面对面。

她稍微低头，算是家人间的行礼致意：“大兄，我需要你给我一些私兵，这些人必须完全属于我，连大兄也不可以过问他们。”

士勃迅速就警觉起来：“为何，你想干什么？”

自昨日送葬后，天下就已经去丧。

昌邑王的人马也正在护送天子棺椁去长安的路上。

士漪彷佛也知道大兄想到了什么，遂抬起头，露出自己的神色，证明自己未撒谎：“只是独自在外，想要有人可以保护我在鲁县的安危。”

二人都已经长大成人，面对了许多事，没必要追根究底，所以士勃不再追问，并同意：“现在军中的事务多是我在处理，所以阿父也只会知道这些私兵是护送你去鲁县的。”

自小妹归家，各方势力就一直在盯着，过度保护便也不觉得突兀了。

士漪微微一笑：“多谢大兄。”

可士勃还是没忍住，告诫了句：“少稚，不要做让自己危险的事情。”

士漪来不及回答。

一个妇人就从屋舍走出。

左右也随侍着好几个傅婢。

他们一起转头看过去。

梁君姁站在家门前，望见兄妹二人逐渐与往昔一样相处，言谈间都有轻松的笑意，她才终于有了一家人的感觉。

但忧心也随之袭来，她因劝阻无果而无奈地叹气：“少稚，在那边要注意安全。”

几日前，女子忽然提出想要一个人去鲁县居住几月。

分离七年，好不容易相聚，梁君姁心中虽然极为不舍，但还是同意了。

士家在鲁县也有屋舍，不同的是那里风景独好，临近泗水边，生长有幽香的兰草，去那里居住也可以顺便散心。

因此才同意。

士漪面向妇人，抿唇笑道：“阿母放心，我会让大兄多遣些人保护的。”

梁君姁看着长子，郑重点头：“是得多遣。”

收到来自父母的“威压”，士勃也打趣道：“一百人够不够。”

梁君姁摇头叹息：“哪怕有两三百人，我都觉得少。”

“阿母。”即将要出发，士漪温声打断，“我住几月就回来了，不必担忧。”

梁君姁颔首，笑着与女子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