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屋门时，趴在饭桌上的林雅清刚好抬起头。

看着又是一脸倦容的妈妈，林霁放轻动作：“妈，吵醒你啦？怎么不进房睡？”

“就趴一下，”她用手肘撑起头，托着下巴微笑着望他，“今天和池屿见过了？”

“啊？”不会是巷口被碰见了吧？林霁有些心虚地侧身去放钥匙，“嗯，聊了一下。”

想起几分钟前的对话，他赶紧跑进厨房，“我做了饭，先吃饭吧。”

“好。”

在妈妈黏着糖般安静眼神中，林霁来回跑了几趟把饭菜摆好，坐下来吃了几口。

“崽崽。”

“嗯？是保温太久不好吃了吗？”

“没有，还是很好吃。”

“和池屿去美国吧。”

“嗒”。心不稳，筷子便落在了饭桌上。

林霁的笑容还没收起来。该来的还是来了，他只是不想面对妈妈这一关。

“我听周老师说，你晚上自习都去补课。”

妈妈的声音除了有些气虚听不出任何情绪，林霁有些猜不透，但一定是让妈妈难过了，所以他咽下那些疑问，心虚地把手放到桌下，没有接话。

“我问了池屿，他也不跟我说真话。”

“妈......”

“让我把话说完。”鲜少的严厉语气。

林霁在心里狂骂了几句一点预防针都没给他打的池屿，但不用想好应对的措辞就被打断了。

“我从不干涉太多，但我这次，”林雅清停了几秒，似乎再吃不下般放下碗筷，“我以生你养你的母亲身份，希望你这次听话。”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把他送走？

林霁瞪大了眼睛。他听过无数次妈妈在外人面前自称是他妈妈的话，但这是第一次以母亲的身份和权威，命令他。

“我不去。”林霁双手抱胸，往后一靠，黏在椅背上，眼睛低斜着桌脚。

“钱你别担心，我一直有些小存款，我看了池屿计划书里写的，应该也够......”妈妈平静地像在陈述一个下一秒就送他出国的事实，

林霁急忙打断：“我不是担心这个，你别听池屿说的那些有的没的，他根本不知道......”他用眼神哀求着望着，想要挖一丝破绽，想要找些能留下来的可能。

“那你怎么还经常晚上去便利店打工？”

是生气的口吻，林霁第一反应不是去猜测妈妈是怎么知道的，下意识开口认错：“我错了！妈，你是不是因为这个生气，才想把我送走的？我保证，我以后都不去了，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了些颤抖，但不是故意的。“别把我送走。”

可妈妈还是无动于衷，一眼也不给他，完全变了个人，冷漠得像一堵墙，丝毫不肯让步。

沉默中，林霁还是发现了她泛红的眼眶，于是他摇着从小牵着他长大又逐渐变细的手臂，像回到小时候耍赖一样，带了些难以察觉的哭腔：

“妈，你舍不得我去那么远的啊！你怎么放心呢，你不是说就算我以后结婚了也还是小屁孩吗？”

“林霁，听妈妈一次。”还是那么坚定，如果不是按着他的手掌在细细发抖，林霁会怀疑这根本不是18年从未离开他一天的妈妈。

“我不，”他噌地站了起来，椅子推出刺耳的地板摩擦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冲撞，“我不懂，好端端地怎么就都要我去异国他乡，你在这里，我朋友也在这里，我不想去，都是池屿提出的烂计划......”

“那也是我的决定！”妈妈的吼声很低，“林仔你坐下来我们好好谈谈。”

林霁顿时抽出被握住的手，“你们这不叫谈，叫通知！临时通知！你们都不在意我的想法！”他背过身去，拔高的音量掩盖了他的颤栗和害怕，眼泪却止不住落下。

可失去温度的手，瞬间让他心脏疼得难受，堵着快呼吸不了。

他赶紧抹掉眼泪，不留痕迹地低声说道：“我不去，有本事你们绑我。”

最好的逃避是拒绝沟通，他想躲回房间。

“那就出去。”

妈妈的呼吸声急促又压抑，连同周遭冷得他做不出反应，比初三冬天在学校厕所被兜头泼了冷水，穿着里外冻透衣服的走回家还要冰。

从后脑到背部，他都只能用力挺着才不至于一直发抖。

“别回这个家。”

林霁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但也只是仅有的第二次。

上一次是小学一年级回家路上，林雅清随口讲了一句不拔掉松了的牙就不准回家。林霁当真了。

他趁林雅清去做晚饭，便安安静静地蹲在狭窄幽暗的楼道里。结束了，才顶着一半满是眼泪、一半沾满鲜血的巴掌脸走进家门，那颗牙齿就藏在血红的手指间。

一句不说。

把林雅清吓得跟他保证绝对不会赶他出家门，无论林霁犯了什么错，她都没讲过一句重话。

林霁的指甲有着凹凸不平的锋利，他能掐着自己手心，尖锐的疼痛就是他现在的支点。直到悬在半空的心让他有些站不住，才慌忙坐到客厅的木沙发上，啃着指甲。

一句不说。

许久，妈妈扶着椅子站了起来，默默走到他房间，林霁不敢乱动，直到余光里的妈妈拿出编织袋开始装他的东西，他弹起来走到房门。

“妈，你干嘛......”

林霁控制不住哭了出来：“妈，为什么？”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妈妈的失控，胡乱地把他的相册、课外书、衣服都塞进袋子里，就像这些东西都跟她有仇般。

“妈！”他大声喊着，却不敢上前一步，房子很小很小，但无论怎样都喊不进妈妈耳朵，“妈，妈，你别这样......”

很快妈妈便拽着拉链已经被撑坏的包，从房里艰难地出来，在客厅冷掉的饭菜前还停了一下，打开门才返回把袋子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