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晚睡在程文家里?”
“你冲我喊那么大声做什么?”
林霁紧急地捂住他的嘴,四处张望过没人才无奈地放下手,“我跟你讲了一堆事,你就记住这个?这是重点吗?把你给我妈的计划书拿出来!”
“你可以打电话给我,”池屿放下双肩包,任由林霁低头翻找着,“你明明说过很喜欢我家的床。”
“住嘴!你少来装委屈这套,”林霁抽出装订得极其专业又吸引人的册子,“吼!难怪我妈那么信任你。”林霁都要吃醋了。
“那我晚点和啊姨说清楚?”池屿小心翼翼地询问他。
“那你早干嘛去了?”林霁没好气地说,这事已经不是池屿能挽救的了,妈妈决心已定,他希望渺茫,“我现在很生气,今天你给我小心一点。”
池屿抿着嘴,示意他收到了,但很快又追问:“你睡的是他家客房吧?”
林霁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又猛地睁开,用眼神刮了他一刀,池屿彻底安静了。
他静静看着他往教学楼走。5、4、3、2、1,听到了满意的“是......”
晚上林霁到家门时,已经过了十点半,他妈妈正坐在客厅静坐着,看见他时先一步开了口:“进来。”
林霁把行李拖了进来,是昨晚程文硬给他换的行李箱,毕竟已经那只蛇皮袋已经破了。
“我给你讲个故事。”
林霁听出了疲惫语气里藏着的已经软化的痕迹,他乖乖坐下来。
夜色越深越寂静,可多数白天出不了口的东西这时候才能从地底里钻出来。
林霁没把这个故事当真。他听着妈妈没有什么感情的叙事,但脑子里全是怎么劝他妈妈的说辞,直到
“她捧着大肚子坐在大榕树下又急又怕,可太阳突然就冒了出来,雨一下就停了,她斜着伞抬头看天,那些光就跟线一样细细地穿过绿叶缝隙,把她拉住,还给了她一个字。”
“霁。”
“上面一个雨下面一个齐,很美吧。”
“男孩女孩,都适合。都好听。”
“于是一个新人类就有了名字。”
妈妈深吸一口气:“讲完啦。”
和故事里的主人公一样,直到故事结尾才有了情绪,是很轻松的笑声。
林霁抬起头,确认是没在开玩笑的表情后,失去了对身体和感官的控制。对他来说知道这是妈妈和自己的故事,就像黑白默剧突然有了颜色和声音,他不断倒带,在每个节点按了暂停键。
被拐......福利院......上大学......怀孕,跨越2000公里来到新城市,生下他。
一直避之不谈的许多问题和闪躲的眼神突然就有了答案,来得措手不及。
不知为什么,小时候没听到好听的故事就淘气地反问妈妈的那句“你像我这样大的时候,你妈妈没给你讲过故事吗”,赫然浮出脑海。
“对不起。”
“怎么突然......”林雅清转过头,“哭了?”
她抬手抹掉他的眼泪,有些后悔这个决定,林霁性格太像她,倔得很,心却很软。
“别难过,”她忍不住顺手捏了两下林霁潮乎乎的脸,“故事结果很好不好吗?”
有人与她血脉相连,尽管这种想法很传统很俗气,但她是棵扎下了根的树。
这个世上和她最亲的人,在她手掌里心疼她到流泪,陈年冻疮在这个冬天也不会再复发,她想。
林霁红着眼睛问她:“妈,我是不是很难教,太不听话,你累了?”
说完眼泪断不掉般又落了下来,喉咙像被要出口的话狠狠拉拽,林霁哽咽着:“我是不是......是个累赘?”话刚落便咬紧嘴唇,似乎这样能拼命地把颤抖和哽咽憋回去。
林雅清强忍着眼泪摇头,她后悔了。为什么非要以这种方式逼他呢?
没给他正常的家庭,没有给他富足的生活,没问过他的意愿,凭私心就把他带到这个世界,怎么还要让他这么难过?
“不是。”
“林仔,你是我人生中最好的礼物。”
“可是,那为什么,现在不要我了。”
“没有......”林雅清准备了许久的说辞像这一刻的心脏,被碾成碎片,说不出口。
她还想看这个少年长出胡子的样子,看他穿西装,看他戴学士帽,看他结婚的时候会不会也感性地哭成这样?
她把已经比他高一个肩膀的林霁像小孩一样搂进怀里。哭成这样,没有她又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啊?
过了许久,楼下的灯都灭了,静得只剩林仔渐渐平息的呼吸。他慢慢退出她的怀抱,抬起头,嘴巴微张地确认着什么,最后敛下湿润的眼,委屈只写在了撇下的嘴角边:“妈,你怎么就那么相信池屿?”
“他要把我带走了。”
两人刚刚共藏起来的温暖瞬间四处逃窜。
林霁吸了吸鼻子。
“他能陪着你。”
“这算什......”么话?很怪,但妈妈好像没有其他更多意思,林霁用胳膊抹掉窝在眼里的泪水,“你也会陪着我啊。”
没有回应,妈妈站了起来,林霁眼睛紧紧追随着,不甘心地问:“我真的一定要......离开你吗?”
妈妈还是没说话,细弱的手捞过一旁厚外套,搭在林霁肩上,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