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屿接了杯温水,转身,绕过岛台,确认林霁的眼睛一直黏在他身上,像迷路后湿了毛刚回家的小猫,乖乖地坐在沙发。池屿只要一回望,那道目光便会消失。
“我下午睡了好久。”
声音还是有些嘶哑,池屿盯着他喝了半杯水,又伸出舌尖舔了舔嘴,才开口道:“我们再坐一下,说说话。”
被挑明意图的林霁反而不知如何开口了,“你不是要我多了解你吗?”他不想说了,想听池屿说。
“我的故事很老套。”
“应该也很狗血。”
池屿笑了,没有否认:“出国念书,回国继承遗产,创立小公司,然后,你回来了。”
林霁撇撇嘴:“说点我不知道的吧!”
“有天我路过宁村巷,”听到旧地,林霁的表情变得不自然,池屿继续道,“不白来常趴的墙,还有你曾住的房子,都被推倒建成了市民公园,只剩巷口的大榕树。”阳光下油绿得像假树。
“是吗?该拆了……”林霁嘀咕。
“没回去过吗?”
林霁摇摇头。
池屿以为他会自己解释,片刻后他问:“不想吗?”
林霁摇摇头:“是太想了……”看不见就当他们永远存在,他轻咬嘴里两颊内侧的肉,“我躲不掉的我都接受,我有好好藏住的。”
两人面对面坐着,近在咫尺,池屿能感受到他的压抑,“接受不是藏起来,你明明很想妈妈,想就会回忆,回忆就会记住,记住她就永远存在,不管物是人非。”
林霁似乎在沉思,过后他问:“那你呢?”
“我和池苒苒经常吵架,有时候还动手,但是,吵着打着就过去了。”
“外婆去年走的,她说这边时间到了,以后会在那边再聚。”
林霁还在沉思,眼眸低敛,喃喃低语:“会吗?”
“会。”池屿扳正他的脸,“你有好好跟爱的人道别。”
冰冷的殡仪馆吞噬了他的18岁少年,只留下一双悲悯的眼睛。
池屿拿起杯子,喂他喝完剩下的水。
夜莺停鸣,池屿不想他又怀着巨大的情绪入睡:“池苒苒怀了宝宝。”
见林霁瞬间回过神,眼里流出了七分温柔三分八卦,池屿继续转移他的注意力:“我要跟她视频电话说些事。”
林霁胡乱地擦了把脸,试图搓醒自己般:“我不出镜的。”
池屿忍住笑,拿过桌角的手机。
“对了?我手机呢?”
“现在才问?”池屿滑动手机,“还在你房间呢。”
林霁没有回答。
池屿的心最近刺痛得有些频繁。
“这么晚了又干嘛,你最近电话很频繁,我是孕妇你别激我!”画面还没调整好,话筒就传来了急切话音。
“是你别激动。”池屿看她先倒打一耙、眼神闪躲,猜到她又干了什么让人措手不及的类似怀孕的事,“下周我过去。”
“就说这事?”原本就定好的何必打电话又说一遍?池苒苒眯起眼打量,终于被她发现了后面玻璃门上的一个人影,她直视屏幕里的池屿,歪笑道:“你不应该多陪陪你的未婚妻吗?”
池屿终于明了,问:“单他一个知道?”
“现在多了一个你。”
“下不为例。”
“不客气。”池苒苒毫无悔改,甚至眨巴着灵动的双眼,一脸“快夸我快夸我”的得意模样。
几秒后,“林霁哥哥!”冲出屏幕的声音震蒙了林霁的脑袋。
旁边沙发瞬间松动,池屿放下手机反扣屏幕,扯住林霁衣摆轻声说了句“别走”,又扭过头大声对着手机喊:“池苒苒!”
电话那头这次很配合:“哎哎!林霁哥哥别走,别走,对不起!”
然后全盘托出。
“是我黑进了你电脑,你收到的网址是我做的,你看的消息是假的!池屿他等你六年了,要结婚也是跟你......”
“你干了违法的事!”池屿打断。
“那还不是为了你!”池苒苒越说越急,声音却委屈起来,“林霁哥哥,我错了......”
池屿不认为她道歉是意识到自己错了,单纯是害怕林霁生气。
他在自己肚子外用手还过一圈,朝林霁比划着大肚子的手势。林霁小声说了句“我没生气”,指着背后的手机,示意他举起来。
池苒苒的屏幕终于亮起,镜头一转,她终于看到了林霁。
越长越小的脸,这是第一印象,是瘦出来的物理上的小。高中时晒出的健康肤色像被铺了一层霜,像薄薄的、对世界的一层倦怠。
好安静的一双眼睛,池苒苒想再见那盛夏的雷雨,热烈地”毫无道理地席卷而来。
似乎太久没见,林霁虚虚看看她,很快就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向池屿,两人对视后,林霁才转正头微微笑着说:“嗯,是违法的。”
池苒苒与他隔空对视,听他打趣,反倒有种雨后傍晚被火烧云映过脸的感觉。这样也很好。
是暴雨过后该有的晴天。
她嘿嘿两声,露出两个梨涡,笑道:“林霁哥哥,你下周也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