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密淮心满意足地走了,等候已久的陈月马不停蹄地凑上来:“她和你说啥了?”
陈水华一口饭都还没进嘴,只好又把事情对陈月简短地讲了讲。
谁知道说完之后,陈月反而拧起了眉头。
趁此空闲,陈水华赶紧吃了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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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水,你真的想和这些客人打交道吗?”
陈月开口,问。
陈水华没听懂:“可是服务员不就是要——”“你现在就不用。你只需要洗碗,打扫卫生。”
陈月目光灼灼:“你不知道各种各样的人有多烦,多欠揍,也许我不应该这么说,但是,小水,你来了你就懂了。”
“可是——”
“我其实有点羡慕你现在的工作。”
陈月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走开了,留下陈水华一个人。
水华呆呆地看着碗里的饭。
她没说出口的是,每个月四千块,她是逃开了与人对话的痛苦,却没有逃开卫生监督、消毒水浸泡、橡胶手套破洞、拖地拖到腰酸的痛苦。
子非鱼,焉知鱼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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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晚上,陈月都没有再主动和陈水华说话。下班了,陈水华难得地用上了耳机,一边听着歌一边往宿舍走。
风清扬,夏未央。
陈水华带着一路乐声回到宿舍。
这是她做保洁的最后一天。明天起,她就要上岗服务员。
赵密淮给她发了一套更鲜艳的衣裙,告诉她以后可以穿这个。
新制服更厚实,布料更舒服。但陈水华观察过,店里目前没有人穿着这套玫红的制服。就连美到张扬的陈月,工服都和所有人一样,是低调的藏青色。
陈水华还是把玫红色的套装洗干净了。
睡前,准备第二天的衣服,她犹豫了半刻,还是像以往一样,把原来那套藏青色的衣服放在了床头。
明天,上岗服务员,是连续上班的第十一天。
闹钟显示她已经兢兢业业地早起了十次。
陈水华躺在从家带来的软被子里想:休息日一定要睡到自然醒才行。
可是,什么时候才能是休息日?或者说,哪一天才应该申请休息?
想着想着,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而这一夜,陈月回来得格外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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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第二天,水华竟然就从陈月处听到了大风故事的下半段。
更出乎意料的是,是陈月先主动和她说话的。
“小水,我想了想,昨天是我说得不对。”陈月坦坦荡荡:“你不能一直洗碗。但是和人打交道,你迟早能用上的,所以,欢迎一起来用餐区。”
她是笑着说的。
陈水华愣了愣,小声道,
“谢谢,月月姐。还有,等我发工资了请你去吃饭。”
陈月眼神慈祥地看着这个女孩。
她真的很青涩,不会客套,做事也笨。
爱说对不起。
每一次表达感谢就说请吃饭,而且还不是空口白话,还有明确的时间点,是发了工资后。
真是笨拙的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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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想知道我老家的狂风吗,我给你讲吧。”
陈月说:“小水你挺聪明,这确实是挺严重的天灾,每次都要派人来疏散和转移的。但是问题就是,这种天灾不是一年来一次或者两年来一次,它是很经常的,偶尔吃过晌午饭,天暗了,就是有风了。”
陈水华点头:“所以就习惯了?”
“算是吧。一来是经常,二来是我们那块本来也没几个人,所以风停之后一统计,发现出事的最多的还是镇上、市里派来的人。”
陈水华啼笑皆非。
人的损失,用数字来衡量,有点荒谬了。
尤其是每个数字代表的人,还不一样。
“大家都觉得不对了嘛,所以就不对这种天灾做什么大反应了,”陈月淡淡地说:“比起不知道什么时候要来的结局,人总还是更担心已经确定的波折,比如说马走丢了,鸡摔死了。”
“所以还要顶着风去找马,修鸡窝?”
陈水华不可置信地问。
“对啊。”陈月点点头。
她的态度,和讲述的内容,都让陈水华说不出话。
良久,水华摇摇头,
“太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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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的故事在陈水华的心头萦绕了一整天。
培训上菜、话术、礼仪和应急时,她依然无法自拔地想着陈月的老家。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畜牧,地广人稀,自然环境恶劣。
所以大概经济不甚发达,自给自足,人际关系简单。
可,陈月身上,几乎看不到这些特征的影子。
背井离乡的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走了很远了。
“陈水华!”
“到!”
领班生气地看着她:“我刚刚说啥了,你重复一遍?”
陈水华当然一句也说不出来。她支支吾吾,只记得自己出神前似乎是讲了店里的特色。
然后就一点也不知道了。
“行了,下面必须好好听!”
赵密淮轻易地放过了她。
陈水华心虚地坐下,再也不敢溜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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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训一结束,陈水华趁着吃午饭的空档,见缝插针地把自己的领悟讲给陈月听。
水华絮叨了一分钟,本以为陈月听完之后会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谁知她只是一扬高傲美丽的头颅,
“就这?”
陈水华大吃一惊:“可,你和你的家乡,气质差这么多!”
陈月“噗嗤”一笑,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轻松,往往意味着不在乎。
陈水华心中一动,脱口而出,“月月姐,你不喜欢你的家乡吗?”
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喜欢与否,和背井离乡打工挣钱绝对是不矛盾的。
这个问题太没礼貌,就像在挑拨孩子和父母的关系,问孩子,更爱爸爸还是妈妈。
覆水难收。
陈水华舌头打结地找补:“对不起对不起!月月姐!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家乡很好,还有马,我都还没见过马呢,你能给我讲讲马长什么样吗哈哈?”
轻轻松松,越描越黑。
水华恨不能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让这张嘴别再乱说话了。
然而越紧张,话就越语无伦次地往外蹦。
她手足无措的当口,陈月“咔哒”一声合上了饭盒,笑了,“急成这样,在想什么呢——我就是不喜欢那地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