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内,姜迟月靠着窗,手中月魄的银辉正与窗外漏进的日光交织,同命契另一头的波动已经平缓。
李时归煮了一壶清茶。
“总觉得他们身上有些东西我看不透。”姜迟月说,“你对他们知晓多少?”
李时归斟了两杯茶,递了一杯过去:“不多。养父带我进京,是承平十二年的冬至宫宴。那时李宴珩应该十一岁。”
“宫宴很热闹,宗室、重臣、世家子弟济济一堂。李宴珩坐在皇子席位上,没有和任何人交谈,偶尔抬一眼殿中歌舞,眼神很空。”
“没人理他?”
“没人敢理。他的生母是浣衣局宫女,生他时难产而死。宫里人都说他不祥,克母,加上他在陛下四子中行三,处境更加尴尬。”
“四子?”姜迟月捕捉到这个信息。她对玉京皇室的了解仅限于皇帝。
烨朝上将军李璟,平烨朝之乱,焚旧都,筑玉京,改元承平,开景朝之世。
坊间话本里,这位开国皇帝被描绘成一位杀伐决断、平定乱世的英雄,但姜迟月看来,他是一个为了人族永耀不惜以山河为祭,将亲子改造为容器的帝王。
李时归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陛下共有四子。长子李宴琮,元后所出。他出生时,陛下尚是烨朝大将军,正率军平定北境三州。宴琮殿下自幼随军,有少年虎将之名。”
“可惜他没能活到景朝建立。军队攻入中州皇城那天,月蚀失控,蚀潮爆发,半座城池化为鬼蜮,宴琮殿下为阻断被月蚀侵蚀,战死于旧都朱雀门,尸骨无存。”
姜迟月有些意外,那为何李宴珩还会被……
“——但这段记载被隐藏得很好,或者说,是有关月蚀部分被隐藏得很好。若非烬州崩毁,没人知道月蚀存在。”
“官修史书上写‘昭烈太子勇毅,于平乱中殉国。’至于月蚀爆发,一字也无。”
玉京的新宫殿光洁如新,能照见万世太平,却照不见废墟下的血污。
他垂眸看着茶杯中漂浮的茶叶。
“太子妃悲恸早产,产下一对龙凤胎后血崩而逝。陛下追封太子,将这对龙凤胎接入宫中抚养,长孙赐名承珏,长孙女赐名静璇,封长安郡主。”
“次子李宴琼。”他继续道,“贵妃所出,比宴琮殿下小五岁。昭烈太子战死后心灰意冷,终日闭门不出,与琴棋书画为伴。”
“承平元年,陛下登基大典后不久他便自请出宫开府,陛下允了。如今是为富贵闲王,吟风弄月不问政事,陛下似乎也乐见得如此。”
“三子便是李宴珩。生母微贱,无依无靠,与太子遗孤一同养在贵妃膝下。四子李宴玦,今年应当才五岁,尚且懵懂。”
姜迟月默默听着。一位陨落的少年英雄,一位心灰意冷的避世者,一位被改造的容器,一位尚在稚龄的幼子,再加上一对身份尴尬的遗孤——这就是景朝开国皇帝的子女图卷,辉煌的玉京城下,阴影里尽是残缺。
“所以你看,唯一一个年纪合适的便只剩下李宴珩。”
姜迟月握紧了那块月魄,温润的银辉仿佛流过了那段冰冷的被算计的命运。
“可皇帝不喜他。”
“正因不喜,才好掌控。”
“而且,一个完全由他亲手锻造,掌控的兵器,或许比一个血统纯正,会有自己意志的太子更符合他对永恒秩序的想象。”
姜迟月听懂了,心底一片寒意漫了上来。
棋子。
从一开始,李宴珩就是被选中的棋子。
因为他不重要,因为他好拿捏,因为他可以随时用来牺牲。
这就是皇权么。
李时归拍拍她以作安抚:“现在他跑出来了,未必会走到那个地步。”
姜迟月深吸一口气。
“那晚宫宴,还有什么?”
“中途我曾离席更衣,回来时在御花园旁的梅林边看见他。他一个人站在那儿看月亮看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宋衿澜来了。”
“她递给了李宴珩一盏灯。”
姜迟月想象着那个画面,寒夜梅林,孤寂的皇子,和那个递来一盏灯的小女孩。
“李宴珩接了灯,没说话。宋衿澜就跑了,跑得很快。”
“她怕他吗?”
“不像。”李时归摇头,“倒像是做了件大胆的事,自己先慌了。”
姜迟月沉默片刻,又问:“那宋衿澜呢?”
“宋太傅的庶出孙女。生母原是宋府歌姬,生她时血崩而亡。宋太傅念及骨血将她养在府中,但嫡母不喜,姐妹排挤,她在宋家的日子并不好过。”
“所以她与李宴珩算是同病相怜。”李时归说,“宫宴那夜后,我偶尔听人提起,说三皇子与宋家那个庶女走得近些,但在玉京那种地方,两个边缘人的交集,掀不起什么风浪。”
“后来,他们两个定了婚约。玉京中人都很意外。我离京后并未再关注玉京之事,只隐约听说是李宴珩自己去求的,求了很多次陛下才勉强点头。”
舱外传来银铃的轻响,由远及近。
姜迟月抬头,看见宋衿澜从舱门边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个托盘。
“姜娘子,李楼主。我带了船家熬的鱼汤,还有锦州买的糕点,你们尝尝?”
她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进来,像是在等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