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时归看向姜迟月。
姜迟月点头:“有劳宋娘子。”
宋衿澜这才走进来将托盘放在小几上。她放下的动作很轻,甚至没发出什么声响。
姜迟月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宋娘子坐吧。”
宋衿澜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在矮榻边坐下。
姜迟月捻起一块糕点。
是锦州特色的薄荷青团,她来锦州后还未来得及尝。
“宋娘子,”她问,“你和殿下是怎么认识的?”
宋衿澜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脸颊又微微泛红。
“就……宫宴上。”她小声说,“那年我八岁,第一次随祖父进宫,宴席上人多,我就偷偷溜出去了,在御花园迷了路,然后……就遇见他了。”
“我本来想绕开,但看他很孤单,就把自己的琉璃灯给他了。”
“后来我就跑了。”宋衿澜低头笑了笑,“跑回宴席上被嫡母训了一顿,说我不懂规矩。但那晚回去后,我总想起他接灯的眼神。”
“很空,像什么都没有。”
“再后来宫里办诗会、花会,我们偶尔能遇见。他总是坐在最偏的角落,我就偷偷看他。有一次他发现了,对我笑了笑。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很好看。”
姜迟月听着,没有说话。
宋衿澜继续道:“再后来大些了,便不再主动找他。但他有时托人给我送东西,一本书,一朵簪花,都是些不起眼的小物件。直到两年前……”
她停住了。
“两年前怎么了?”
宋衿澜沉默了很久,久到姜迟月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两年前,陛下下旨,为三皇子议亲。”宋衿澜声音低下去,叹口气,“玉京适龄闺秀名录都呈了上去,里头没有我。”
李宴珩再不济,也是名正言顺的皇子。在这个皇权大于天的时代,身份天然高他们一头。而她不过是一个宋家庶女,在讲究门第嫡庶的玉京,她的名字连被呈上御案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呢?”
“后来……”宋衿澜神情复杂,“他去求了陛下直接赐婚。”
“他说,除了宋氏三女宋衿澜,他谁也不要。”
船舱里静了一瞬。
连李时归都抬眼看了过来。
“陛下答应了?”
“没有立刻答应。陛下将他斥责了一顿,说他不知轻重。但阿珩……阿珩跪在紫宸殿外,跪了一天一夜。”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后来下雨了,很大的雨。消息传到宋府,我知道后也去了。”
她吸了口气,将声音里的哽咽敛去,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夜的雨气。
“那是我第一次违抗家中的命令。紫宸殿前嫡母派来的人被我挣开,祖父在府中震怒,但我都不管了。雨很大,我们就那样跪在雨里,手拉着手。”
“宫灯在雨雾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宫墙的影子黑沉沉压下来。他的手很冰,我的手也是。但我们握在一起的地方,是暖的。
“第二天清晨,陛下终于松口。旨意下来那天,整个宋家都震惊了。嫡母摔了一套茶杯,姐妹们看我的眼神……我形容不出来。但我不在乎。”
“因为那是我们一同争来的。”
她看向姜迟月,眼里有泪光,也有璀璨的明亮。
“从小到大,我第一次觉得我也可以为自己,为我们去争一件东西。而那个人,他就在我身边和我一起。”
“从此,岁岁同辰,年年并肩。”
姜迟月看着眼前这个眉眼间犹带羞怯,却又在讲述往事时透出坚毅的女子,忽然明白他们之间的是什么。
是两颗在冰冷境遇中选择并肩抵抗命运的心。
“宋娘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宋衿澜摇摇头,起身:“汤快凉了,你们趁热喝。我去看看阿珩。”
她走到舱门边,忽然停住,回头补充了一句:“其实很少有人注意,我们生辰是同一天。都是腊月二十九。”
她说完,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腰间银铃叮咚作响,渐渐远去。
舱内重新安静下来。
姜迟月看向李时归,发现他正望着自己,眼神很深。
“腊月二十九啊……”姜迟月想了想,“寒冬将近,年关之际。李宴珩说拐了个人或许不单是偷跑出宫作伴,也是想一起过个生辰。”
她想起李宴珩提起偷跑出来时,脸上那点鲜活的得色。
那或许不仅仅是一次叛逆的逃亡,更是两个被遗忘的人想要握住一点属于自己的时光。
“缘分真是奇妙。”她端起鱼汤喝了一口,“这个汤好鲜。你也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