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为定！”姜迟月接得很快。

“第一题。前朝《酉阳杂俎》中，关于月桂与伐树人的记载，在何处？”

“在《天咫》卷。故异书言：月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斫之，树创随合。人姓吴，名刚，西河人，学仙有过，谪令伐树。”

“稼轩《太常引》有言‘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景朝抽尽天下月脉，天下如坠婆娑桂影，不见清光。”

一路从梧州回来，这件事对他们而言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我引此句，要斫的便是这蔽月桂影——我要这十三州被窃走的明月，一一还乡。”

“阿月好志向。只是这一路，怕是如‘吴质不眠倚桂树’，注定是寒露湿衣，清冷孤寂了。”

姜迟月扬眉：“若能还乡，不眠又何妨。更何况——不是还有你吗？”

“嗯，还有我。”他为她斟上茶，眉眼依旧含笑，“荣幸之极。”

“再来。《拾遗记》中，关于‘浮槎泛月’的奇谈，又在何卷？”

“《唐尧》卷。尧时有巨查浮于西海，查上有光若星月，常绕四海，十二年一周天，名贯月查，又名挂星查，羽仙栖息其上。”

她答完后若有所思：“你说，这赖星月而浮海的贯月查，会不会就是如今的浮州？”

月脉不仅创造了十三州，也影响着各地的地理风貌与人文风情。她有此联想也是情理之中。

她又想起了什么：“还有浮州诗评——‘碧海潮生，孤岛如星，云舟飞渡空留影。’”

李时归失笑：“阿月好想法。不过星坠海下确有上古遗迹，鲛人将其视为圣地秘而不宣。你的猜想或许比记载更接近真相。”

姜迟月思索一番，眼睛一亮：“你去过浮州吗？”

“没有。”

“以后陪我去。”她说得理直气壮。

“好。”

李时归答应得毫不犹豫。

“浮州之后，还想去哪儿？”他问，语气纵容。他看着她对这个世界独有的渴望与好奇，心底也一片柔软。

姜迟月托着腮，憧憬道：“霜州。听闻那里千里冰封，却有永不冻结的凝光湖，映着极光极为好看。”

“还有归州的无言殿，青州的丹枫岭……”她越说越快，仿佛已经踏遍了万里山河。

李时归听着并不打断，微笑道：“都依你。”

“第三题我来！”她兴致勃勃，“还是《酉阳杂俎》。书中曾载：有人在嵩山游历，遇一白衣人枕袱而卧，自称是修月亮的人。‘其人笑曰：君知月乃七宝合成乎？月势如丸，其影，日烁其凸处也。’这传说中的修月户，共有多少人家？”

这问题问得刁钻。毕竟大多数人读志怪，只记神鬼奇遇，谁会记那做工的具体人数？

姜迟月也不催，只笑眯眯看着他，一副“你肯定不知道”的神情。

李时归轻叩桌案，从容道：“八万二千户。”

见她瞬间瞪圆了眼睛，他忍不住弯了眉眼，慢条斯理地补全了那句原文：“常有八万二千户修之，予即一数也。”

姜迟月撇撇嘴：“算你厉害。”

她嘴上认输，眼里不服输的火苗却更旺了，目光一转，落在他刚为自己斟满的“雪顶寒翠”上。

“这局算你赢，不过我这题出的妙，也该算我赢三分。”她忽然宣布，眼底狡黠，伸手去抢他那杯茶，“赢家通吃，这杯归我了！”

李时归没料到她这般耍赖，手腕下意识想护住茶盏。

电光石火间，两人动作一错——

“哗啦！”

茶盏倾覆，大半杯滚烫的茶水毫无缓冲，尽数泼在他搁在案上的手背上。

姜迟月脸上的神情瞬间冻结，被巨大惊慌取代。她甚至没看清他手背是否立刻红了，尖锐的恐慌先一步攫紧了她。

“李时归！”

她声音都变了调，抓住他的手腕，却又不敢碰那烫红的皮肤。

“我……我不是……”她语无伦次，抬头看他时眼里已蒙上一层水汽，“对不起……很疼是不是。”

“没事。阿月，没事。”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温存地拭去她眼角的泪，“只是看着吓人，茶水没那么烫了。”

“别怕。”他将那只通红的手举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气。

“你看，不疼。”

“你骗人！”姜迟月的眼泪这下真的掉下来了，手颤抖着，“都肿了……我、我这就去拿药……”

这次李时归没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惨不忍睹的手背轻轻嘶了一声。

还真有点疼。

但这疼里，又掺着一点甜，觉得被烫这一下也不算冤枉。

稍后，姜迟月小心翼翼为他上药包扎。她捧着他裹着细布的手，依旧满脸懊悔。

“对不起……”

“没事。真的没事。”李时归反手用指尖勾了勾她的掌心，“阿月若实在过意不去，不如我们改一改赌约？”

“……改什么？”她闷闷地问。

“若我接下来的问题你答不上。”他望进她眼里，笑意温热，“罚你照顾我这只手直到它痊愈，可好？”

“……好。”

她吸了吸鼻子应下，将他受伤的手轻轻托在自己掌心：“你问。”

李时归看着她认真又乖顺的模样，这才缓声问出下一个问题：“修月户以何补月？补月之后又有何异象？”

姜迟月稳了稳心神：“以玉屑补月。但原文未说结果，只道‘言已不见’。”

“是未说结果，月究竟补成何等模样全凭后人想象。但正因如此，这修月一事才更显得意味深长——”

“不如阿月补一句修成后的成果？”他循循善诱，含笑鼓励。

她蹙眉思索：“金轮复满，宝鉴重圆。长安长无恙，月下共长歌。”

“长安长无恙，月下共长歌。”他缓缓重复，叹息一声，“阿月，你补的这句，比任何古籍记载都美。”

姜迟月耳根微热，强自镇定地扬起下巴，眼底还有点泪光，但已恢复了几分傲气：“那是自然，我补的自然是最好的。”

李时归低笑，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将她的手完全包裹。

“阿月要做这修月户吗？”

“自然。”

“那便说定了。我补天地秩序，你修月脉清明。待到金轮复满、宝鉴重圆之日，你我共此长安月。”

姜迟月心头滚烫，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让她心动，不由得反手握紧他，用力点头。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