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舱内,暖光摇曳。
邻船那声“全天下最好看的公子”传进来时,李宴珩正反手将了宋衿澜一军。
“澜澜,专心。”
“……”
她执白的手还悬在半空。
“不算。”她说,“我这是被打扰了。”
“是,都怨姜娘子扰了澜澜心神。”李宴珩从善如流点点头,笑意促狭,“可落子无悔,棋局如战场,哪管你因何分心?”
宋衿澜瞪他一眼,知晓这局是自己疏漏也不再强辩,悻悻收回手。
李宴珩收好棋盘和棋子,归置一侧,而后很自然坐到她身后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澜澜。”他低声唤她。
“嗯?”
“刚才那局我赢了,可有奖励?”他手臂收紧了些,像要把她完全嵌进怀里。
宋衿澜知他又在故意逗弄,偏了偏头想避开他的气息,结果被他顺势在耳垂轻轻啄了一下。
“李宴珩!”她低声嗔道,试图挣脱。
“在呢。”他应得坦然,将她手腕拢在掌心,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宋衿澜顿觉脸上挂不住,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绯红。
“流氓!”
“难道澜澜不喜欢么?”
“……不喜欢!”她恼了,腰间银铃一阵急响,“我就不应该和你出来的!”
“现在说这话,晚了。”他放肆一笑,非但没松手,反而就着她挣扎的力道将她更紧地按进怀里,低头在她唇侧又偷了个香。
宋衿澜终于挣脱他禁锢了,哼了一声。
李宴珩也不再闹她,只松松挽着,下巴重新搁回她发顶。
“好了,不闹了。说正经的。”
宋衿澜气息未平,在他怀里闷声:“你还有正经的时候?”
“对你,何时不正经?”他反问,漫不经心挑起她一缕垂落的发丝,“白日在书楼可有收获?”
提到正事,宋衿澜敛了羞恼,声音也稳了下来。
“有。”
在书楼待了一段时间,李时归在昨日终于为他们开放了更深一层的典籍权限。虽真正的核心书籍还不能接触,仅这一部分的内容也足够惊人了。
“收录了一本十三州风物志。”
“这本的内容与外界流传的版本大不相同——尤其是烬州。详细的多,也危险的多。”
“‘北方有州,名烬。其土赤红,触之温燥。州中矿脉丰沛,然所出石料,质轻多孔,有微芒渗出,久视则目眩。人皇谓之‘星屑’,为月华过甚、性不稳。’”
李宴珩绕她发丝的手停了。
他们从玉京逃出来后,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烬州。那时他刚确定自己体内那条线的存在,也隐约意识到自己的真相。无去处,也无归处,便往北走。
烬州的废墟比想象中更沉默。他在一座废弃矿坑的边缘站了很久,凭着感应从废墟里挖出了那块月魄。
他只当是月脉彻底破损后最后一点精华,后来将它送给了姜迟月助她修行。至于前情,倒不甚明了。
如今听着宋衿澜的这段描述,他忽然意识到那就是烬州谶言应验的遗物。
“尤其是最后一句。”
“‘州名烬,岂无因乎?火尽成灰,灰冷为烬,今观其地,华光外泄,地脉虚浮……恐名非吉兆,乃谶也。’”
“此书作者何人?年代几何?”他追问。
“无署名。从书中内容来看,应是初代人皇时期。”
“那便是九百年前了。”
九百年前,初代人皇治世,天下初定,十三州始有定名。
那时还没有景朝,虞朝的明月仍照着未成废墟的烬州。
而那位人皇究竟看见了什么,才会用烬来命名一座仍算丰饶的州郡?
李宴珩低头思索良久。宋衿澜没有打扰他。
“烬州的谶言应验了,可废墟里还能挖出月魄——那东西本来不该存在的,但它就是让我找到了。”
他顿了顿。
“关于其他州的呢?”他又问。
“他称玉京为中州。”
“居中者,承其重,生其妄。”
承天下月脉之重,生窃天补己、以人代天之妄。
而九百年来,这份野心从虞朝延续到景朝,皇城的阵法一重盖过一重,月华被抽成银白的血,从十三州的支脉源源不断流向玉京。
妄,从未止息。
“九百年前就有人看穿了。”宋衿澜说,“但留不住谶言流传。后人读到这些要么烧掉,要么藏进书楼深处。”
看懂的人拦不住贪婪的人。
云中阙只是一座藏书楼,藏着真相却没有动摇玉京的能力。
“所以李时归让我们看了这些——他想借我们的力量反抗玉京。”
“是。”宋衿澜答得简洁。
九百年前的人皇看见烬州地脉虚浮,落笔写下烬字。九百年后,他从废墟里挖出了月魄送给了姜迟月。
九百年前的人皇看见中州承重,落笔写下生其妄。九百年后,他自己就是那妄的产物——被改造成人形月魄的容器,体内流淌着天下抽取来的月华。
李时归知道这一切,告诉他:你从哪里来,你是什么,他都清楚。
“他就不怕我看完这些转身就回玉京告发云中阙私藏禁书、图谋不轨?”
“他应当是不怕的。”宋衿澜没有明说。
李宴珩低低笑了一声。
“他看人真准。”千般思量后,他只这么说。
宋衿澜没接话,贴得更紧了些。
“澜澜。”他低声唤她,“明日我陪你去书楼看其他典籍。”
“好。”
……
翌日清晨,书楼东厢。
姜迟月发现自己睡在李时归怀里。
“?”
她先是怔愣,随后意识逐渐回笼。
昨夜,她做了什么来着?
扯他的衣服,舔他的喉结,还对着镜湖大喊“全天下最好看的公子”……
姜迟月闭上眼。
她想把头埋进枕头里,可惜枕头此刻正被李时归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