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迟月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她迟钝地眨了眨眼,稍微一动,腰间的酸软便牵扯出昨晚那些荒唐又滚烫的记忆。她不自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枕过的地方深深吸了一口气。
淡淡的墨香混着干草的气息钻进鼻子里,像是他还没走远。
门被推开了。
李时归端着碗走进来,见到床上那个把自己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看他的人,唇角弯了弯:“醒了?”
“嗯。”她从他枕头上抬起一点点,“你去哪了?”
“煮粥。”他把碗放好,坐下时很自然地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加了点红枣,补气血的。”
姜迟月坐起来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糯,红枣的甜味化在里面,暖洋洋地从嘴里一路滑到胃里。她喝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今天去看月脉节点?”
“嗯。”李时归点点头,“谷里有一处淬剑池,谷主说那儿的月华最浓。”
姜迟月眼睛亮了。
她提起这个问题自然不是空穴来风。昨日月牙泉池那些细小的光点贴上来的感觉还留在记忆里——温热的,柔软的。
它们认得她,或者说,认得她身上的月魄。
月华在亲近她。从镜湖那次开始就是这样。
那……月蚀呢?
她不由得想起烬州被抽干的矿脉、沅州安魂台下被月蚀侵蚀的亡魂。
如果月华亲近她,月蚀是不是也能?
如果她能引导月蚀回归月脉,那些被毁掉的地方是不是也能像她的断剑一样从火里重生?
“想什么呢?”李时归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姜迟月抬起头看他:“在想,我要是能让月蚀也听话就好了。”
李时归笑了:“那就试试。我陪你。”
准备完毕,二人前往淬剑池。
说是池,其实是一方天然形成的水潭。池水清澈见底,泛着淡淡的银光。
姜迟月站在池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气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瞬间裹住了她。
“它们在喊我。”
池底的光点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是在和她打招呼。她能感觉到它们的雀跃、它们想要靠近她的冲动。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它们一股脑涌了过来,围着她打转,蹭她,不肯走。
“它们很喜欢你。”李时归说。
姜迟月没有说话,闭上眼睛将意识沉进水里。那股气息更浓了,不止是月华,还有别的更沉更暗的东西在水底深处沉睡。
它们被压制了太久太久,已经忘记怎么醒来。
月蚀。被压制在水底的逸散月蚀。
她睁开眼睛:“它们被压住了。很多年。”
她沿着池边往前走,走到池水最深的地方。
池底幽暗,看不清有多深,只能看见那些银色光点从深处浮上来,又在半途散开。
月蚀就在那下面。
她蹲下来伸进水里。这一次她没等银色光点过来,而是主动往更深的地方探去。
水越来越凉,越来越沉,银色光点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沉滞粘稠的糊状物,在水底深处慢慢蠕动。
她的指尖触到了。
那一瞬间,一股强烈的躁动顺着指尖传进她体内,想要冲出去却被什么死死压住。
——你也被困住了吗?
躁动平息了一下。
——我帮你。
她屏息凝神,分出自己一缕月华慢慢往里触。
月华与月蚀本就是同源,而她的月魄天生便带着那最精纯的本源之力。
那股躁动静了一瞬,随即猛地翻涌起来,顺着那一缕月华往上窜,却在触及一个点时被无形的屏障死死阻隔了。她能感觉到它的挣扎,那种困了太久太久,每一次挣扎都被压回去的绝望——这让她的心口发疼。
她稳住呼吸,又分出更多的月华。越来越多的银色光线探进那团沉滞里,一点点铺成路。但她不急着把它拉上来,只是把自己的气息一点点送进去,让它知道有人愿意帮它。
躁动渐渐安静了。
姜迟月闭着眼睛,能感觉到它正小心翼翼地朝她的方向靠近,很慢、很轻,终于,有一缕极细极细的紫色从那片沉滞里探出来,碰了碰她的指尖。
姜迟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没有收回手,反而往前送了送,让那道紫色慢慢往上爬,一点点从指尖爬到手腕。
姜迟月以为它会再进一步时,它突然停住了。
——它不敢再往前了。甚至飞速缩了回去。
她蓦地睁开眼。
池水依旧清澈,银色光点依旧在四周摇曳,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她分明感觉到,自己的手腕上还残留着月蚀触碰过的温度,凉的、沉的、带着小心翼翼怕被拒绝的依赖。
“可以。”她轻声说,眼底蓄着极力压抑的酸涩,“我可以。”
李时归没有多问一句,走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把那股凉意一点点捂热。
“它上来了?”他问。
“嗯。只上来一点点,但它愿意上来。”
她抬起头看李时归,眼睛亮得惊人。
“只要它愿意上来,我就能带它回月脉里去。”
“那就慢慢来。”李时归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时间还久,一天带一点,总能带完的。”
姜迟月听着这话觉得耳熟。
在石屋里说“四十八天还长着,慢慢想。”现在说“时间还久,一天带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