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主蹲在炉前,手里长钳在归墟和裁月之间比划。
“再烧十一天,剑就能出炉了。”
姜迟月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说四十九天吗?”
谷主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意味不明。
“你那碗血比我想的还要有用。它喝饱了,就用不着那么久了。”
“它们两个互相催着呢。”谷主用长钳指了指两柄剑,语气感慨,“一柄醒了,另一柄也跟着醒。也不知道是谁催的谁。”
姜迟月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时归,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安静地看着炉火里那两柄剑。
李宴珩站着门口,听见这话,脸上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
“十一天?”他重复了一遍,瞄向自己的弓胚和宋衿澜的银铃,“那我们呢?”
谷主头都没回。
“四十九天。”他的语气淡淡的。
李宴珩沉默了一会,终于没忍住:“凭什么?”
谷主这才转过头,上下打量他:“就凭你没放血。”
“你那弓是死物,没有月魄的血养着,就得靠火慢慢熬。她那铃铛也一样,旧物重铸比新铸还麻烦。”
李宴珩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炉膛里那两柄正在苏醒的剑,表情复杂得像是算了一笔怎么都亏本的账。
他的血也可以吗?
——怎么不行。虽然他是个人造的月魄,但毕竟也是月魄嘛。姜迟月都放了,没道理他不放。
思虑完毕,他深吸一口气:“好,我放。”
宋衿澜闻言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可眼神里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好笑。
李宴珩对上她的目光,不自觉挺直腰杆。
“看什么?不就是一碗血吗。”
他说着就开始挽袖子,动作豪迈得很。他大踏步跨到谷主面前,把袖子撸到肘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宋衿澜:“……倒也不必。”
谷主慢悠悠地从旁边取出一只玉碗和那柄薄如蝉翼的小刀,在他手腕上轻轻一划。
血珠渗出来,滴进碗里,一点点盛满那只碗。
李宴珩嘴角抽搐了一下,脸上表情变了又变。
碗快满的时候,谷主用纱布按住他的伤口,把碗端起来,然后头也不回的对宋衿澜说:“汤药在旁边,拿去给他喝了。”
宋衿澜应了一声,转身去取药。转过身的一瞬间,原本冷艳的眉眼柔和了下来,唇角弯了弯。
李宴珩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门后才忽然反应过来。
“您老这汤药,是早就备好的?”他忍不住问。
谷主眼皮都没抬一下:“嗯。”
他把碗里的血倒进炉火边一只陶罐里:“你们的东西,光靠火熬,四十九天能出来,但也就是个寻常货色。”
他说到这,终于回过头看了李宴珩一眼:“要想让它们配得上你们,就得用你的血养着。你自己早晚会想明白的。”
李宴珩听着这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方才那副模样,在谷主眼里大概像个跳来跳去的蚂蚱。
“行了,喝过汤药就走吧,别打扰我打铁。——李小子单独留下。”
他指的是李时归。
李宴珩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回来的宋衿澜拉了拉袖子。他见她手里端着汤药,接过来一口喝尽,被那苦味冲得眉头皱成一团。宋衿澜唇角弯了弯,拉着他往外走。
姜迟月有些不明所以,李时归拍拍她的背示意她无妨,她便也随李宴珩和宋衿澜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炉火的轰鸣声被隔绝了一层。
走到门外时,姜迟月停住了。李宴珩见状挑眉:“你不走?”
她摇摇头:“我等他。”
李宴珩叹了口气:“行吧,那你自己站这儿等着。”说完,拉着宋衿澜走远了。
她一个人站在门口,对着那扇被炉火烤得发烫的木门发呆,觉着这扇门厚重了许多。
门内,李时归站在原地,等着谷主开口。
谷主没有急着说话,用长钳拨了拨炉火,动作慢条斯理。
“那丫头的事,你心里有数。”
李时归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谷主盯着他,眼里的两团火烧得越发旺了
“行。”他忽然笑了一声,“有数就好。”
他用长钳指了指炉膛里那两柄剑,裁月的银光和归墟的青芒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一如他们。
“它们醒得这么快,不只是因为那碗血。”他说,“是因为她。”
“断剑能用,也是因为她。”
李时归凝视着交缠的光芒,还是没有说话。
谷主顿了顿,继续道:“月华亲近她,月蚀也亲近她。她能听见焚海说话,能让你们的剑三天就醒过来,这些东西,换一个人,一辈子都做不到。”
李时归心里想,不止呢。她还能让亡魂安息,让被月蚀侵蚀的怨念在她面前平息;能感应月脉深处最细微的波动,甚至在梧州就能从风里接到烬州的讯息。
这世间所有在黑暗里挣扎的东西,好像都在等她。
谷主看他这幅模样,大概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她能做到的越多,盯着她的人就越多。”
炉火噼啪作响,把他的声音衬得越发沉闷。
“玉京那边,迟早会知道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