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你拿什么护她?”
李时归沉默了很久,终于将目光从交缠的光芒上移开,直视着谷主的眼睛。
“拿我的命。”他说。
声音很轻,却很稳。
谷主注视着这个年轻人。
他站在炉火边,目光依旧在交缠的光芒上,神情平静。
“拿我的命。”他又重复了一遍。
就这四个字。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郑重其事。可正是这份平静,让谷主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打了一辈子铁,见过无数人从他这里取剑。有人为了权势,有人为了复仇,有人为了保命,更有人只是为了那一句“神兵在手”。可他从没见过有人站在他的炉火前,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用这样的语气说——拿我的命。
他移开了视线。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他继续拨弄着炉火:“出去吧,别让那丫头等太久。”
李时归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说点什么,到最后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他对谷主一颔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谷主的声音:“那丫头的事,我会烂在肚子里。”
李时归脚步顿了顿。
“多谢谷主。”
他推门出去。
姜迟月还站在门口,日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听见开门声,转过头看他,眼神清亮,带着藏不住的关切。
“他说什么了?”
李时归走过去,牵起她的手:“没什么,就是问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去烬州,说了一些要注意的事。”
姜迟月愣了一下:“就这个?”
“嗯。”他弯了弯唇角,“就这个。”
谷主那些话还在耳畔——“她能做到的越多,盯着她的人就越多。”
玉京那边,迟早会知道她的存在。
到时候,你拿什么护她?
他拿他的命。
——但这些话,他不准备告诉她。
姜迟月定定地望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他眉眼舒展,神色如常,还是他一贯的温柔。
她知道谷主单独留他那么久,不可能只说“什么时候启程”这种话。
但她不问。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剑成的后一天。”
姜迟月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人牵着手往回走,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矿渣的小道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一如炉膛里的两柄剑。
……
剑成之日,是个好天气。
日光把整个铸剑谷照得一片金黄。炉火的轰鸣声还在继续,可那声音听在姜迟月耳里,竟也不觉得吵了。
谷主把两柄剑从炉膛里取出来时,整个石屋都被它们照亮了。
裁月的剑身上,清辉外露,锋芒逼人,剑脊处隐现细细的冰纹,像是梨花枝头凝成的霜。
而归墟,竟比裁月还要秀美几分,线条流畅优雅,藏着青竹的纹理,偶有一线青芒掠过刃口,像是深海之下涌动的暗流。
姜迟月握住了裁月。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剑身里涌出来,顺着她的掌心流进她的身体里,像久别重逢的拥抱。剑身在她手里轻轻颤了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凤鸣,淡淡的梨花香气漫开,混着冷月的清辉,把整个石屋都染得冷了几分。
李时归也握住了归墟。剑身在他手里沉静得很,可那一线青芒却亮了一瞬,像是在回应他。他轻轻挥了挥,剑势沉稳,风声如沧海低吟。
谷主在一旁看着他们,哼了一声。
“行了,剑成了。出去试试吧。”
两人走出石屋,站在外面的空地上。
姜迟月轻轻挥了一下。
剑光划过空气,带起一道细细的银痕。银痕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化成了点点碎光。落在她周身时,像是下了一场月光凝成的雨。
李时归也挥动了归墟。
剑势沉静得很,可风声却变了。不再是寻常的风声,变成了一种低低的呜咽。像是深海里的暗流,又像是潮汐声。青芒在剑身上游走,忽明忽暗,一呼一吸。
裁月,归墟。
一柄斩开夜色,一柄吞纳万物。
——还真如他之前所说的一样,听着就像一对。
她正要说什么,余光却瞥见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正朝他们狂奔而来。
他的脸色白的吓人,嘴唇上没有半点血色。
姜迟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李宴珩跑到他们面前时,脚步猛地一个踉跄,双膝一软险些直直跪倒下去。
她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反被他死死攥住了手腕。那双手冷得吓人,指节泛着青白。
“澜澜……”他的声音发着抖,眼眶泛红,“澜澜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