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州。
沉沉的风从北方吹过来,吹得人心里发凉。脚底下的土从暗红变成了灰黑,细碎得像灰烬,踩上去噗噗作响,扬起一阵阵烟尘。
姜迟月停下脚步,望着眼前这片土地。
灰黑色的荒原一望无际,看不到任何活物。没有草,没有树,没有鸟兽的踪迹,只有零零星星的枯骨散落在路边。不知道是人的还是牲畜的,抑或是蚀妖的,被风沙磨得发白。
天空还在,但始终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铅灰色的天幕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比她想象的还要糟。
当时在小楼里感觉到的气息,窥见的画面,远不如亲眼见到来的震撼。
九百年的烬州土是赤红的。
如今这片灰黑的焦土,连赤红的影子都找不到了。
李宴珩抱着宋衿澜走在后面,脚步已经有些踉跄。他脸色白得吓人,唇上没有半点血色,但他依旧稳稳地托着她。
宋衿澜伏在他肩上,脸色比他好不到哪去。牵机引的余韵还在她骨头里蛰伏,随时可能再来一次。但她没有吭声,只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前面有客栈。”李时归指指远处。
灰蒙蒙的天色里,隐约能看见一间孤零零的屋子立在路边,几乎要和这片焦土融为一体。
“朝廷的救灾只到边境。”李时归说,“再往里的地方,管不了了。这家客栈是去年才开的,专门接待那些还敢进来的人。”
敢进烬州的,无非是两种——走投无路的,和不要命的。
他们现在,两者都占。
客栈的门被推开时,里面的老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他的碗。
“住店?”
“住。”李时归说。
老头放下碗,慢悠悠地站起来,从柜台后面摸出几把钥匙。
“两间房,两天一两,饭菜另算,没有肉,只有干粮和野菜汤。”他扫了一下四个人,在李宴珩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移开了,“要吗?”
“要。”
李时归接过钥匙,分给李宴珩一把。李宴珩接过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抱着宋衿澜往楼上走。
姜迟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担忧地看向李时归。
李时归轻轻摇头,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别问,牵着她也上了楼。
……
房间里比外面暖和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窗户是纸糊的,风一吹就簌簌响。床板很硬,被子有一股霉味,但比起矿坑里的牢房,已经好太多了。
李宴珩把她安置在床上,眼眶又开始发酸。
“没事。”她说,声音很轻,“你呢?”
他不接话,坐在旁边矮凳上把她的手包进掌心。
宋衿澜感觉到了,他的手比烬州的风还要凉,而且一直在抖。
“阿珩。”她唤他,“我没事,真的。”
过了很久,她才听见他闷闷的声音:“怎么会没事。”
她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轻轻捏了捏。
李宴珩眼眶更红了。
“澜澜。”
“嗯?”
“下次别这样了。”他低下头,把他们交握住的手举到自己唇边,“不管什么事,别一个人去。”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宋清婉派人传信来的时候,她确实犹豫过。她想着,自己有修为在身,就算有诈也能脱身,她想着不能让他跟着冒险。
她没想到这是个局。
还把他们一起卷进来了。
“我知道了。”她说。
“我以为我要失去你了。”他继续道,“那一瞬间,我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不顾上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她抢回来,把她抢回来……”
他的肩膀在抖。
滚烫的液体砸在宋衿澜手背上,烫得她心口狠狠一抽。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发顶。
“以后不会了。”她哑着说,“我在。我在这儿。”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宋衿澜忽然想起那年第一次见他,站在御花园结了霜的眼神。她那时候想,他看起来好孤单,这个人,不会笑的吧。
后来他学会了笑,对她笑,笑得比谁都好看,像要燃尽所有春天。
此刻他坐在她面前,眼眶红红的,手还在抖,却还在对她笑。
笑得比哭还难看。
“傻子。”她轻声说,拖着虚弱的身体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半边床来,“上来。躺一会儿。”
李宴珩愣了一下:“你躺着,我坐着就行。我身上脏。”
宋衿澜没说话,固执地拍了拍身侧的床板,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他叹了口气,脱了鞋,在她身侧和衣躺下。
床板确实硬,被子也确实有股霉味,可他躺下去后,觉得这间破旧的客栈房间比这世上任何地方都让人安心。
宋衿澜侧过身埋进他肩窝里。
李宴珩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来,把她圈在自己怀里。
“睡吧。”他说,声音很轻,“我在这儿。”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李宴珩伸手,轻轻抚过她眉心。那两道蹙痕慢慢舒展开来。
——连睡着了都还在疼。
做完这个动作,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
另一间房间里,窗户纸同样被风吹得簌簌响。
姜迟月坐在床边,裁月横在膝上。室内的灯光映在她脸上,把那道从颧骨划到下颌的血痕照得分明。
伤口不深,但一直在往外渗血。
李时归端着热水盆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模样。
他皱了皱眉,拧了条帕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