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拍打着窗纸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疼吗?”
“不疼。”
李时归那眼神分明是不信,他用指腹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药粉洒在伤口上时,姜迟月还是没忍住,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
他的手顿时停住了:“疼?”
“……有一点。”她老实承认了。
李时归无奈地叹了口气,凑近那道伤口轻轻吹了吹。微凉的气息拂过脸颊,让姜迟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药瓶收起来,又拧了条干净帕子,把多余的药粉擦掉。
“好了。明天就能结痂。”
“你呢?伤哪儿了?”她问。
李时归摇摇头:“无事。”
姜迟月不信,伸手去扯他衣襟,被他捉住手腕。
“真的没有。”
她盯着他看了半天,确认他神情不似作伪,终于作罢。
“饿不饿?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不饿。”她想了一会,扯他的袖子,把他带到床上。
他被她扯得一个趔趄,顺势倒在她身侧。还未反应过来,她已经熟练地钻进他怀里,眼睛亮亮的。
“……阿月。”他无奈又纵容地唤她,“你这是做什么?”
“抱着。”她理直气壮地搂住他的腰,“烬州太冷了,这样暖和。”
李时归心口软得一塌糊涂,没再说什么,扯过那床带着霉味的被子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李时归,你念诗给我听吧。”
“现在?”
“嗯。就念那首——十步杀一人。”
他失笑。在这荒凉死寂的烬州客栈里,在怀里的人儿居然要一首杀气腾腾的游侠诗来安眠。
“好。”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清越如泉,在寂静的夜里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分明是刀光剑影的字句,由他念出来时,竟成了世间最温柔的摇篮曲。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了。窗外的风声混着他的声音,把她心里那点不安也冲淡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他把书合上的声音,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睡吧。”他轻声道。
她没有睁眼,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她想,很多年后她一定会记得这个夜晚。记得他擦药时拧紧的眉头,记得他念诗的声音,记得窗外不歇的风声。
记得这片灰黑色的烬州死地里,这间破旧客栈的床上,他们还待在一起,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两人用过早膳走出客栈时,天还是灰蒙蒙的。
风刮得人脸上生疼。
李时归把外袍解下了披在她肩上,袍子上还留着他的体温,瞬间把那点凉意挡在了外面。
姜迟月拢了拢外袍,看着眼前这片灰黑色的荒原,觉得比昨天来时顺眼了一些。
“李宴珩他们呢?”
“还没起。”李时归说,“让他们多睡会儿。”
姜迟月点点头。
两人沿着几乎被风沙掩埋的路往前走。走了没多久,视线里出现了一座废弃的矿坑。坑口黑峻峻的,风灌进去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是烬州的悲鸣。
姜迟月听在耳里,面色有些发白。
烬州死了,似乎又没死,她还能听见它在哭。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涌进她脑子里——是风声,可又不止是风声,还夹杂着哭喊声,惨叫声,呻吟声。
她站在原地,闭着眼一动不动。
李时归察觉到不对,握住她的手:“阿月?”
姜迟月没应。
那些声音太密了,太近了,从地底伸出来抓住她的脚踝,扯她的衣摆。她听见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喊“娘”,有人在喊“疼”。
是那些死在烬州的人吗?
是那些没能去往沅州安魂台的亡魂吗?
她握紧了李时归的手,睁开眼。
“我没事。”她说,声音有点飘,“是那些死在这里的人的亡魂。他们还在。”
李时归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姜迟月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的月魄。
那股精纯的力量从她身体里漫出来,把她和李时归裹在里面。那些声音还在,但被隔开了一层。
“走吧。我们下去看看。”
两人往矿坑深处走去。
坑口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往里走了十几步,豁然开朗,露出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头顶看不见顶,脚下是厚厚的矿渣,可一脚踩下去,却透着一种诡异的绵软和黏腻。
像什么东西的尸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混着月蚀特有的阴冷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紧。
“吧嗒。”
黑暗深处,传来一声黏腻的蠕动声。
姜迟月循声望去,头皮猛地一炸。
那些东西浑身漆黑,看不清形状,只能看见无数只触手一样的东西在黑暗中疯狂挥舞。它们感应到有生人的气息,齐刷刷转过头来——
没有脸。
一张张黑洞洞的嘴,朝着他们的方向无声地张开。
姜迟月下意识握紧了裁月。
“蚀妖。”李时归将她往身后掩了掩,“不仅多,还是吸饱了怨气的母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