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我下来。”
她的声音空旷的荒野里炸开,带着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
李时归没有放,反而把她往上托了托,抱得更稳了些,步履稳健得很。
“刚才谁背着我跑了一路?”他低头看她,眼底笑意不减,“现在该换我抱一会儿了。”
姜迟月被他这一句话堵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哼了一声。
他的心跳声就在她耳边,比之前稳多了,也暖多了。她悄悄松了口气,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
一路无话。
回到客栈已是正午,柜台后面的老头抬眼看了他们,李时归抱着姜迟月的姿势上停了一瞬,又面无表情地移开了。
“饭菜在锅里,自己盛。”他低下头后便不再看他们,“楼上两位还在睡。”
李时归点点头,抱着她往楼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又轻又稳。
楼梯吱呀作响,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姜迟月听着这声音,忽然想起什么。
“李宴珩当时三天没合眼,找到宋衿澜之后,也没怎么睡过吧。”她叹了口气。
房门推开,窗户纸还在簌簌响,李时归把她放在床上后转身去倒水。
姜迟月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些被她收进来的月蚀正在她体内安静地待着,既不像传说中的暴戾,也不像在矿坑里那样疯狂——她险些就忘了这是造成烬州的“罪魁祸首”。
月华与月蚀同出创世星辰,但月蚀自现世以来,一向是灾厄的代表。就算是月灵的记载,对月蚀也是寥寥无几,是避之不及的存在。
凤凰更是丧命于月蚀的大火。
而月魄,是月华凝成的实体,是极致压缩与沉淀后凝出的精粹。它的内里流转着比天地间浓郁百倍的月华,可大幅提高修士的修为,可延年益寿,生死人肉白骨。
但形成条件极为苛刻,要么是像她一样天生地养自然诞生的,要么是像李宴珩那样,抽取天下月华浓缩而成的,故而珍贵而稀少。
如此,月魄便是天下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了,也是皇室暗中争夺的命脉。每一枚真正的月魄现世,都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然而她望着盘踞在她腕间的那道紫色纹路,想起一件奇怪的事。
按常理说,月魄既是月华的实体,应当只对月华亲和,与月蚀天生相斥才对。
可这些月蚀在她体内,却像找到了归宿一般,乖巧得过分。
就像……它们把她当成了月脉一样。
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莫非月魄,就是月脉在人间的显化?
她若有所思。
——如果月蚀对李宴珩也是如此,那这个猜测就可以验证了。若连他都能让月蚀安静下来,那说明月魄本就具有容纳月蚀的特性。
如果不是,那她这个先天月魄,就真的与众不同了,也许就是一截在人间的月脉。
“在想什么?”李时归把倒好的水递到她唇边。
姜迟月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把她从沉思里拉回来几分。
“在想月魄的事。”她说,目光依旧停留在手腕紫色的纹路上,“你说,月蚀进了我体内就安安静静的——要是进了李宴珩体内呢?他体内也有月魄。”
李时归把杯子放到一边。
“你想试试?”
姜迟月点点头:“想。但不是现在。”
“他好不容易才把宋衿澜救回来,让他歇几天再说。总不能为了验证我的猜想,把他也折腾进去。”
李时归听完,唇角微微弯起。
“阿月长大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促狭,“知道心疼人了。”
“……我一直都会。”她硬邦邦地说,“而且,我是怕他死了没人给宋衿澜熬药。”
李时归笑出声来,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蹭了蹭。
“嗯。我们阿月最体贴了。”
“……你这话,怎么听着在哄小孩。”
“本来就是小孩。”李时归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比我还小两岁呢。”
“两岁也算小孩?”她闷声抗议,声音却被他的衣襟滤得半点气势也无。
“算。”李时归答得理直气壮,“在我这儿,差一天都算。”
姜迟月抬起头瞪着他。可这一瞪落进他温柔得不像话的目光里,败下阵来,又把脸埋进去。
“……歪理。”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听得她心里软软的。
“歪理也是理。”他说,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睡会儿?我陪你。”
折腾了大半日,又在矿坑里耗尽了心力,她确实是累了。姜迟月点点头,钻进被窝里,任由那些纷乱的思绪一点一点沉下去。
意识渐渐模糊,半梦半醒间,那些念头却不肯放过她——月魄,月蚀,还有曾经凤凰族长所说的话,此刻一股脑浮了上来。
“恩赐给你,是让你活着,完成你的价值。”
她当时不明白价值是什么,如今走过这么多地方了,也明白了。
他们打算让她作为“月脉”为他们所用吧。
左肩的伤口在李时归的照料下早已好了,此刻伴伴随着这些念头,似乎又隐隐发疼。
“李时归……”
“怎么了?”
“如果,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她迷迷糊糊地开口,软得像一团雪,“那我是不是就不算人了?”
李时归揽着她的手顿了一下,心口被狠狠揪了一下。
姜迟月没有睁眼,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等在那里,等他说点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见他的声音。
“阿月,不是的。”
“你就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