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州到玉京，从虞到景，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青州的草原却还是那片草原，牧民还是那些牧民。
青州人世代传诵着一个古老的传说。
很久以前，有一个年轻的牧人在苍狼岭放羊。某天夜里梦见明月从天边升起，月光如水倾斜，照亮了整片草原。那光里有个声音对他说:“逐水草而居，循月华而生，草原会永远庇护你的子民。”
牧人醒来后，发现枕边多了一块温热的石头，石头生着弯月与苍狼的纹路。
后来，他成了青州第一位可汗，那块石头成了历代可汗的信物，供奉在王庭最深处。每年月最圆的时候，可汗都会登上苍狼岭主峰，将石头供奉在祭月台上，祈求月神护佑来年风调雨顺。
这便是青州的祭月大典了。
有人说，那只是千百年来口口相传的传说，当不得真。也有人说，那个声音是真实存在的，至今仍在某处注视着这片草原，只是凡人看不见罢了。
姜迟月转过头问李时归：“他们在说的，是不是今年的祭月大典？”
李时归侧耳听了听，点点头：“是。他们说，后天就是了。”
姜迟月眼睛亮了，想起什么，心里一动。
她敲敲裁月。
剑身微微一颤，一缕暗金色光芒从剑脊处漫出来，在她面前凝成一道虚影。那影子很淡，只能勉强看出是一个人形轮廓，懒洋洋飘在半空中。
“干什么？”那虚影开口，不耐烦道，“正睡着呢？”
姜迟月盯着那道虚影，沉默了一会。
“……你真的在？”
虚影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不在。你幻觉。”
姜迟月点点头：“哦。幻觉。那我只好把裁月封了不让你进去了。”
虚影猛地翻过身来，暗金色的光芒晃得比刚才亮了几分。
“你敢！”
姜迟月挑眉，不慌不忙。
“这是我的剑。若是哪天裁月生了剑灵，你肯定要出去的。难道你要和她挤在一块？”
它愣住了，暗金色光芒随着它的思考忽明忽灭。
“挤……”它喃喃道，有点茫然，“挤在一起？”
“一柄剑住两个剑灵，你不觉得挤？”
它沉默了。
它打量着裁月，用它仅存的思维疯狂进行计算。
如果它是完整的焚海，肯定不会如此耍赖。完整的它，那可是天下第一神兵，威风凛凛，杀伐果断，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住的地方跟人讨价还价？
可惜它只有一半。
偏偏这一半还是保留了它本性的那一半——赖皮，任性，怕麻烦。
“那……她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姜迟月诚实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裁月刚醒没多久，还没生出来呢。”
它松了口气，光芒又凝了几分。
“那就等她生出来再说。”它嘟囔着，又往半空中一躺，“现在先住着。”
“行吧。住着就住着，但别打扰裁月睡觉。”她不再和它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青州的传说你知道吗？”
“知道。”它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还是他们一块做的。”
“？”
他们，自然是姬启明和风吟。
焚海见她这幅模样，终于来了兴致，慢悠悠飘到她眼前，神情里尽是“你们这些后人什么都不知道”的得意。
它甚至挺了挺胸口——如果那能叫胸口的话。
“那个牧人梦见的声音，是风吟的声音。那块石头，是姬启明从镜湖底找的最好的一块，刻了纹路后让她送去的。”
姜迟月：“……”
李时归：“……”
“那时候青州乱得很，比中原各部还乱。”焚海回忆着那个年代，生了一股缅怀之意，“姬启明统一了其他地方，唯独对青州无从下手。打吧，草原太大，追不上那些骑兵；不打吧，留着这么一块地方，心里总是不踏实。”
“后来风吟说，硬的不行就来软的。他们研究了很久的青州习俗，发现他们信天、信月、信草原，唯独不信人皇。于是就有了那个梦。”
“那块石头他挑了三天三夜。镜湖受青鸾庇护，天生带着月华。那牧人醒来一摸，还在发热，甚至精气神都不一样了，自然信了。”
“那个牧人真是他们选中的？”
“当然不是随便选的。”焚海翻了个身，“那个人本来就有当可汗的命，差的就是一个契机。”
李时归若有所思：“所以他们用这种方式，让青州自己选择了臣服？”
“算是吧。”焚海晃了晃，“他们觉得那声音和姬启明有关系，但又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关系。再加上那牧人后来环视了一圈姬启明治下的州郡，对他有一点信服了。”
“风吟说，这比打仗好。打了胜仗，他们会恨你；给了他们一个梦，他们会记你一辈子。”
“那后来为什么自立了？”
“因为后来的皇帝都不咋地。”焚海嫌弃道。
人皇？在焚海看来，除了姬启明没人当得上这个词。
“他那一生无妃无子，坐上去的是他哪支亲戚来着？反正我算不清楚。”
“他当年就是个放羊娃，姓是随主人家姓的，名是自己偷偷取的。逢年过节有人来送礼，他就问风吟这是谁。风吟说，你二叔家的三表哥，他点点头，转头就忘了。”
“哦——不过。”焚海话锋一转，“他刚死时的那几代确实还行，史书评价也尚可。后来的彻底不行。”
“都是废物。”焚海不客气地评价道。
“……”
姜迟月听着，怎么觉得这个行和不行，是以姬启明为标准的呢？
“他们坐上那个位置之后，哪里还记得什么青州，什么草原。他们要的是税，是马，是听话的属民。可青州人从来就不是听话的属民。”
“青州人觉得，那个声音没了，那个让他们服气的人也不在了，那他们凭什么要听新来的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