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月大典这日,天光微亮,苍狼岭下已经聚满了人。
两人换了一身本地人的装束,混在人潮中往山脚走去。姜迟月一身靛青色长袍,头发也学着青州女子的样子编成了几股细辫,发梢处俏丽地系着一朵山茶。
李时归看了她一眼,唇角不自觉弯起。
“看什么?”姜迟月摸了摸发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没什么。”李时归收回目光,眼底漾着笑意,“就是觉得你这样穿别样一番风情。”
姜迟月轻哼一声:“算你识相。”
山脚下已经聚了数千人,黑压压一片,但并不杂乱。所有人面朝着山顶的方向安静地等着,连平日里最活泼的孩子都乖乖站在大人身边,不敢出声。
两人站在人群最末端,抬头望向苍狼岭。
山顶一座石台,台身斑驳,雕刻着古老的弯月与苍狼图腾。石台中央一面五色经幡迎风而立,在晨光里猎猎作响。
日头渐渐升高了。
当第一缕晨曦劈开云层,直直照在祭月台上时,静谧的人群忽然如潮水般涌动起来。
“可汗来了!”
姜迟月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山脚下多了一队人马。为首的中年男人身形魁梧,腰悬长刀。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骑马的年轻人,个个英气勃发,目光锐利。
可汗勒住马,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往山顶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齐刷刷地低下了头,无人敢直视这位草原的霸主。
姜迟月没低头,透过人群缝隙打量着他。
旁边少女见她竟敢直视可汗,急急扯了扯她衣袖。那力道又轻又快,生怕她引来别人的视线。
姜迟月愣了一下,顺着那力道低下头去,这才看清了身边的人。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靛蓝色马步裙,头发编成几股辫子,辫梢系着银色坠子。她见姜迟月终于低头,松了口气,忍不住偷偷打量她。
姜迟月也在打量她。
两人视线对上,少女愣了一下,弯起眼睛笑了,比了个口型:“你是谁?”
姜迟月看懂了,朝她一笑,指指自己,又指指李时归,比了个“外地人”的口型。
少女被她这个明媚的笑容晃了一下,竟短暂地看呆了。她还想再说什么,旁边的妇人警告般拍了拍她肩膀,示意她别出声。她吐了吐舌头,立刻站好。
姜迟月重新将目光投向可汗的背影。
他一步一往上走,每一步都很稳。走到祭月台时,深深一躬,从怀里取出一块石头郑重地供奉在石台中央。
距离太远,姜迟月看不清石头的全貌,可不知为何,她体内的月魄竟隐隐生出一丝微弱的共鸣。她直觉,那块石头应当是发着光的。
可汗跪拜,山脚下的数千人也如狂风偃草般齐齐跪伏。
姜迟月和李时归站在人群最后方,并未下跪,只是静静看着。旁边那少女跪在地上,忍不住又偷瞄二人一眼,眼里的好奇快要溢出来。
风从草原上吹来,将苍凉古老的祷词卷入云霄。
仪式结束后,便是祭祀和骑射比赛了。
草原上的规矩和中原不同,不分男女,只要骑得了马、拉得开弓都能上场。姜迟月拉着李时归在人群里穿梭,接连看了几场好戏。
不得不说,青州人骑马的本事确实了得。看那些少年策马奔腾、弯弓如满月时,姜迟月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铁骑踏月惊苍狼”。
正看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她转过头,只见方才的少女正朝她跑来,身后发辫随风扬起,银色坠子叮当作响。她跑到姜迟月面前,喘了几口气,脸上的表情不见失落,反而带着一种“总算比完了”的轻松。
“我输了。”她耸耸肩,语气里没什么沮丧,“第三轮就被人挑下马了。”
姜迟月愣了一下,不知该怎么接话。
少女不甚在意,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姜迟月。”
“姜迟月……”少女念了一遍点点头,“我叫元容真,你叫我容真就行。”
姜迟月颇感意外,元是不是王庭的姓吗?
她心里转过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元容真已经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嘘——别声张,我是偷溜出来的。”
说罢,她还眨了眨眼,那表情又狡黠又得意。
“你不怕被人认出来?”
元容真摆摆手,满不在乎:“今天人这么多,谁会注意我?再说了,我换了衣服,又把辫子拆了重新编过,阿娘都认不出来。”
“不然我怎么发现你们?”元容真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们这样气度的中原人呢。”
她说着,目光滴溜溜地转到了李时归身上:“他是你夫君?”
姜迟月脸一热,还没来得及回答,李时归已经点了点头:“是。”
元容真“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表情分明在说“我就知道”。她背着手,像模像样地绕着李时归打量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他腰间归墟上。
“不错。”她点点头,“长得好看,配得上你。只是不知武功和我们草原上的勇士相比如何。”
姜迟月被她这架势逗得想笑。
李时归倒是不恼,不紧不慢道:“元娘子想试试?”
元容真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忽然想起什么摆摆手。
“今天不行,今天人太多了,我一拔刀准露馅。”她遗憾道,“改天吧,改天你们多留几日,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没人打扰,咱们痛痛快快打一场。”
说到这儿,她忽然又压低了声音,做贼似的凑近姜迟月:“对了,你们想不想看点好东西?”
姜迟月微怔:“什么好东西?”
元容真警惕地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注意她们,才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祭月台上那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