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晚会还在继续,喧嚣的人潮却已散了大半。
两人回到草坡时,余烬将熄未熄,只剩三五个人围坐在火堆旁低声絮语。悠悠的草原牧歌断断续续地飘来,不辨词句,却在这茫茫夜色中无端生出几分令人心安的寂寥。
姜迟月在草地上坐下,掏出装着花的香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腰间的裁月剑。
“喂。”
剑身微微一颤,一道暗金色流光慢悠悠地从剑鞘中溢出。那光影在半空中伸了个懒腰,化作焚海懒洋洋的虚影停在姜迟月面前。
“又干什么?”它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沧桑语调,“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姜迟月捻出一朵散发着微光的白花:“见过这个吗?”
暗金色的虚影猛地一顿,随后倏然凑近,整个虚影都凝住了。
“玉露?”它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从哪儿弄来的?”
姜迟月指了指苍狼岭的方向,将方才祭月台上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焚海听罢,久久没有出声,飘到玉露跟前试探着想要触碰。
似乎是感应到他身上的上古气息,花瓣一颤,光芒更亮了一分。
“我以为这东西绝种了。”它低声喃喃道。
“绝种?”
焚海点点头,解释道:“玉露只在月华最纯净的地方才有,且极难存活。它一旦离开生长的土壤,花瓣就会变得像冰一样透明。美是极美,可这也意味着它的生命走到了尽头。不出半个时辰,它就会化作一缕月光,彻底散在风里。”
姜迟月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玉露,花瓣随着夜风蹁跹,却没有要消散的意思。
“可它还在这儿。”
焚海深深地看她一眼,沉默良久。
“因为你。”
“你身上有月魄,有月华,还有从烬州漠州带回来的月蚀。对它来说,你就是这世上最丰沛的土壤。你在这里,它就不舍得走。”
玉露如此,它自己又何尝不是?
渊州初见后,它毅然决然地撕裂一半剑灵也要跟着她出来。虽说它总觉得差了点意思,觉得她并非自己命定的主人。
可到底是谁呢?它自己也不知道。
它的上一个主人姬启明已经死了,但铸它出来的风吟还活着。可它当年伤了风吟,它连去见她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姬启明已经死了,风吟还活着。可它当年伤了风吟,它不敢去见她。
“九百年前,镜湖边上到处都是这种花。风吟喜欢摘了编成花环戴在头上。后来……镜湖的月华少了,那些花就一株一株地枯死了。姬启明找了很久,一片残瓣都没找到。”
“他什么都没说,可我知道他心里难受。那是她最喜欢的花。”
焚海在夜风中晃了晃,苦笑了一声:“在渊州地底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待得太久了。如今出来,这世间的人和事,我竟都快认不全了。”
“那就慢慢认。”姜迟月打断了他的感伤,“不急。”
火光在花瓣上跳动,把花的影子投在她手背上,小小的一团,轻盈又温柔。
“它能活多久?”
“不知道。”焚海的虚影渐渐淡去,重新化作流光缩回剑中,“也许一晚,也许很久。只要你身上的月华不散,它就能一直活下去。”
姜迟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朵不灭的花,仔细将它装回香囊,贴着心口收好。
……
次清晨,阳光刚刚照进窗户,门外准时响起叩门声。
姜迟月披上外衣推开门。
元容真站在走廊上。她今日穿上了属于王庭女子的繁复礼服,深蓝色的皮袍上用银线绣着苍狼图腾,身后还跟着两名腰悬弯刀的魁梧护卫。
“我阿爹要见你们。”她板着小脸,努力端出王女的架子,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依旧藏不住熟悉的狡黠笑意。
姜迟月点点头,牵着李时归的手,随她一同登上了停在客栈后院的马车。
元容真在他们对面,托着腮毫不避讳地在两人身上打转。
“你们别紧张。我阿爹人很好的。就是……嗯,可能常年发号施令,有点吓人。”
“无妨。”李时归回答得云淡风轻。
元容真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两眼。
这人长得确实好看,好看得不像话。昨日在人群里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还以为是中原哪个世家养出来的病弱公子,细皮嫩肉的,怕是连草原上的风都吹不得。
可方才他开口那一声“无妨”,语气不紧不慢,周身那股浑然天成的风度,立刻让她刮目相看。
她心下思忖着,视线又滴溜溜地转到了姜迟月身上。
姜迟月正摆弄着手里的香囊,不知道在想什么。晨曦透过车帘的缝隙跃进来,将她本就清丽绝伦的眉眼映衬得愈发昳丽动人,连垂落的发丝都透着一层温柔的光晕。
元容真在心底暗暗咂舌:两个人都好看得不像话,光是并肩坐在一起,就令人赏心悦目。
“你们从哪里来?”元容真终于忍不住问。
“云州。”李时归答。
元容真眼睛蓦地一亮:“云州?我知道!那里是不是有一座很大的湖,叫……叫什么来着?”
“镜湖。”姜迟月抬起头,轻声接话。
“对!镜湖!”元容真拍手,“听说那里可以倒映天机,是真的吗?”
姜迟月想了想:“镜湖确实能倒映很多东西,但倒映天机,多半只是世人的夸大之词。”
元容真眼底的光芒更甚:“那你们下次来的时候,能带我去看看吗?”
说罢,自己先泄了气,嘟囔道:“阿爹不会让我去的。他说中原人太精,怕我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姜迟月忍不住笑了:“你阿爹说得对。”
元容真瞪她一眼,自己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继续往前走。
姜迟月挑开一点车帘,一望无际的草原在晨风中翻涌,苍狼岭山顶的雪线白得晃眼,天地间充斥着一种野蛮又蓬勃的生命力。
元容真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些无关紧要却充满好奇的小事:云州的梨花有草原的格桑花大吗?镜湖里的鱼能烤着吃吗?中原的冬天也会冻死牛羊吗?姜迟月一一答了,偶尔反问几句,她便眉飞色舞地讲起草原上的趣事。
讲到兴起时,她干脆凑到窗边,指着外头的天地给姜迟月看,说哪里春天会开花,哪条溪水能捞到金色的鱼,哪片草场是她小时候最喜欢跑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