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迟月听得津津有味。
看着窗外那片辽阔的天地,她忽然有些懂了。为什么青州人宁肯自立也不愿归顺。
这片草原,是他们的魂与命。
“到了!”马车在一座极为巨大的王庭穹庐前停下。元容真率先跳下车,回头冲他们招了招手。
一掀开厚重的帘幕,帐内的暖意混杂着淡淡的奶茶香与艾草气味扑面而来。
地上铺着羊毛地毯,四壁悬挂着巨幅的图腾挂毯,上面用彩线绣着与祭月台上如出一辙的苍狼拜月图。
正中央一张矮几,几后端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的五官轮廓与元容真有几分相似,但岁月与权力的沉淀,让他的面容充满了不可侵犯的威严。当他扫视过来时,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令人双腿发软、下意识地伏地叩拜。
可汗。青州大草原的主人。
姜迟月没有低头,迎着他的目光站得笔直。
可汗审视了她许久,忽然笑了。
“有点胆色。坐。”他指了指矮几对面的位置。
姜迟月依言入座,李时归拂了拂衣摆,从容在她身侧落座。
元容真没有坐,而是走到可汗身边,轻轻唤了一声“阿爹”便乖乖站在他身后,只是那双眼睛还是不安分地在两人身上溜来溜去。
可汗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容真昨晚偷偷跑出去,我当是又去玩了。没想到,竟是去会了两位了不得的朋友。”
他抬起眼皮:“听她说,还没等到天亮便化成了月光。你的那朵呢?能让我见识见识吗?”
姜迟月没有犹豫,从香囊里取出玉露放在矮几上。
花瓣生机依旧,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玉露。我以为这东西已经绝种了。”
姜迟月微怔:“您认得?”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花瓣上方,却没有碰下去。玉露像是感应到什么,光芒流转得比方才更快了些。
“我小时候见过一次。”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在苍狼岭最高的断崖上。那年冬天极其寒冷,山顶的冰雪冻得极硬,却没想到石头缝里开着一小片这种花。我年少好奇想去摘,却被阿爹狠狠打了回去。”
“他说,这花不能摘,摘了就没了。”
可汗不再看花:“你昨夜碰了那块石头?”
“没有。”姜迟月诚实回答,“我就是想了想。”
“想了想?”
可汗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眉头紧紧蹙起。
姜迟月点点头,把昨夜的情形简单说了一遍——她记着元容真的话没有动手,只是想了想,光芒就突然冲上天了。
听完她的话,帐内陷入了死寂,就连一向跳脱的元容真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忍不住唤了一声:“阿爹?”
他终于回过神来,打量姜迟月的目光更深了。
“那块石头在我们手里已经传了九百六十年。那块石头有过无数反应。有人偷它,被灼伤;有人想毁它,被反噬;有人心怀不轨靠近它,当场疯癫。”
“昨夜那道银光冲上天的时候,整个王庭都惊动了。有人说是神迹,有人说是妖孽,还有人说是中原人动了手脚。它高傲得狠,非我青州人,连站在它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但从来没有人只是想一想,它便愿倾尽九百年的底蕴,开出这漫山遍野的玉露。”
说罢,他猛地起身走到姜迟月面前,从怀里郑重取出一块小小的令牌放在她手里。
那令牌入手极沉,通体散发着冷硬的银辉,正中央用古老的青州文字篆刻着一行字。
“拿着这个。”
“从今往后,青州的月亮,永远为你亮着。”
姜迟月哪怕再不知世事,也能感受到这东西的分量。她直觉这牌子烫手得很,下意识便想推辞。
元容真倒吸了一口凉气,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可汗一个极具威严的视线制止了。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一个信物。”他摆了摆手。
姜迟月自然不信这幅说辞,只看元容真那副见鬼的表情,就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小信物”。
“以后你若想来王庭,整个青州都会向你敞开,没有任何人敢拦你半步。”
姜迟月捕捉到他话里的字眼,愣了一下:“以后?”
可汗意味深长:“你以为石头亮了就完了?小丫头,既然它选了你,那青州的月亮从此也认定了你。”
元容真终于缓过神来,走到她旁边拉了拉她袖子,压低声音道:“收着吧。阿爹给出去的东西,从来不收回。你若不要,他可是要翻脸的。”
可汗这才满意地转过身,回到矮几后坐下,神色如常。
“容真,去让人准备午膳。”
元容真应下,转头时还不忘冲二人眨了眨眼。
可汗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李时归,语气随意了许多:“你们从云州来?出自云中阙?”
李时归不卑不亢地点点头,温声应道:“可汗好眼力。”
可汗摆摆手,笑道:“不是眼力好,是容真那孩子昨晚回来念叨了一夜,说中原来的,长得好看。她阿娘还以为她看上谁了。”
“结果她看上的是个姑娘。”
姜迟月正低头抿茶,脸微微热了。
反观李时归倒是神色如常,甚至还轻轻笑了一声。
“难怪昨日元娘子说要寻个没人的地方,与我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草原习俗,他自然是知道的。
若是好几个勇士看上了同一个姑娘,就要打一架,赢了的才有资格追求。
元容真这是把他当成了“竞争者”呢。
可汗显然也想明白了,大笑道:“这丫头从小被惯坏了,见不得自己人受委屈。她既然认了你们当朋友,那在她心里你们就是自己人了。”
听着可汗豪迈的话语,姜迟月心底那点因为乌龙而生出的微窘慢慢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篝火般明亮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