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姜迟月与李时归又在青州盘桓了几日。
元容真日日都来,带着他们骑烈马、挽强弓、饮最烈的马奶酒,恨不得把草原上所有鲜活有趣的东西全数塞进他们怀里。可汗偶尔也召他们去喝茶,随意问些中原的人文风物,言辞间再无初见时的试探。
离开那日,是个极晴朗的清晨。
姜迟月按了按胸口衣襟,那块沉甸甸的令牌正贴在那里,仿佛还带着青州九百年月光独有的余温。
她挑开车帘,元容真正站在草坡上用力冲他们挥手。她的身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点,融进那片无边的金黄里。
马车辘辘,一路向南。
不知在路上晃了多少个日夜,当姜迟月从一场沉眠中睁开眼时,窗外那无遮无拦的旷野已经消失了。
云州到了。
马车在书楼前停稳。姜迟月跳下车,迫不及待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林清第一个冲出来,发带在身后飘成一道青影。
“姜娘子!楼主!”她跑到跟前时还喘着气,眼眶有些发红,“你们终于回来了!”
看她这幅模样,姜迟月眉眼一弯,忍不住笑了。
明明离开没多久,可真重新站在这扇门前,竟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嗯。回来了。”
李时归立在她身侧,没有出声打断。天光映在他眼里,将那抹纵容的笑意映得分外温和。
“走吧。”他自然地牵过姜迟月的手,拢在掌心,“进去看看。”
跨过门槛,书楼的弟子听见动静,三三两两地从各处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候声填满了庭院。有人问漠州的黄沙是不是真能吞人,有人好奇青州的苍狼岭有多高,还有人眼巴巴地问起青州传说中的石头。
姜迟月一一答了,偶尔偏过头看一眼李时归。
他始终含笑由着她被人群簇拥,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揉了揉她发顶。
“好了,都散了吧。有什么想问的明日再来。”李时归发话了。
听见楼主发话,弟子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姜迟月眼底的淡淡倦意,连忙乖乖噤声散开。林清临走时还冲姜迟月比了个“明日再来找你”的口型,笑嘻嘻地跑远了。
李时归牵着她一路走回东厢,
屋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窗边的软榻,案上的书卷,墙角的断剑架,都一尘不染。
仿佛他们从未离开过。
毫无形象地倒进柔软的榻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终于回来了。”
李时归在屋内从容燃好安神香,嗓音低柔:“累了?”
“嗯。”她闭着眼睛,声音懒懒的,“但是心里舒坦。”
……
此后几日,姜迟月过上了久违的悠闲日子。
早上去书楼转一圈,翻翻许久没碰的典籍,下午和李时归学修书,偶尔在院子里练练剑。这个时候焚海就会从裁月里飞出来,飘在半空中指手画脚。一人一剑灵常常因为招式分歧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总得靠李时归做和事佬。
到了傍晚,若李时归忙完了,两人便去镜湖边走走,看漫天晚霞将湖水染成金红色。
日子慢吞吞的过去了。
再过七日,也就是腊月十七,是李时归的生辰。
姜迟月早盘算好了,要为他编一条剑穗。
现在他有归墟了,更该配上一条了。
要用云州特产的冰蚕丝编穗,要用上好的玉雕饰。
冰蚕丝好办,云州绣庄里随处可见。难得的是好玉。
她在库房里翻了个遍也没找到满意的——要么颜色太杂,要么质地不够温润。她心里描摹的,是一块和归墟剑脊上那道青线一样的玉,清透,沉静,浑然天成。
市面上确实有一种“烟水玉”极为契合她想要的感觉。只是……
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荷包,陷入了沉思。
姜迟月在库房里盯着那些被她翻过的盒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自从梧州客栈相遇后,她好像再也没有为银钱操过半点心。
在书楼住着,吃穿用度李时归都安排好了;出门在外,一路上也都是他在打理。她只管跟着走,跟着收那些月蚀回来,竟不知何时养成了这幅不知人间疾苦的做派。
现在可好,想送个生辰礼,掏光了兜竟然连块玉都买不起。总不能拿他的钱,去买礼物送给他吧?
姜迟月暗中下定决心:好在还有七天,凭她的本事去城里找点活计,总能凑够的。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姜迟月便悄悄出了门。
在云州内转了个七七八八后,她心里大致有了底。
城东有家颇具规模的首饰铺,常年招揽人做玉活。她进去问了问,那年过四旬的掌柜娘子停下拨算盘的手,挑剔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见是个年轻貌美、十指不沾春水的小娘子,语气便带上了轻蔑:“会雕什么?”
“什么都会一点。”
掌柜笑了,那笑容分明在说“年轻人口气不小”。
“那你雕一个我看看。”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块边角料推到她面前,“雕朵梨花吧。云州人喜欢这个。”
姜迟月没有迟疑,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刻刀,落下了第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