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原本只是靠在柜台边随意看着,可看着看着,她的眼神变了。
这小娘子的手稳得出奇,一刀一刀不紧不慢,却精准得像雕过了千百遍。那玉料上原本碍眼的杂色,竟被她顺势借用,化作了花瓣天然的阴影。
一炷香的功夫,姜迟月吹去玉屑,把那朵梨花推到她面前。
“如何?”她一扬下巴,“可还入眼?”
哪里是可还入眼,简直是巧夺天工。
她举起那朵梨花对着光端详。
花瓣薄得透光,边缘平滑如丝,花心处甚至雕出了几丝细细的花蕊。更不可思议的,这块原本浑浊的玉,竟隐隐泛着一层冷辉。
——月华。她认出来了。
这小娘子不简单。
“你开个价吧。”掌柜说。
“开价?”姜迟月在心里琢磨着。
今晨在城北那家玉器坊瞧中了那一小块烟水玉。那玉品相极佳,成色清透,若放拍卖场上说不准能拍到千金。偏偏那主人急用钱,不愿送去拍卖场慢慢等,死咬二百两不放手。
这对她来说是个不小的数目,可比起到拍卖场上拍出千金,已经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她垂着眼,摩挲着手里这朵梨花。
雕得确实不错,她也附了几丝自己的月华在上面,让那花瓣流转着银辉。但再不错也是边角料的小玩意,能开出什么价?
她抬眼,报了个自认为不低的数字:“八两。”
掌柜倒吸一口气:“八两?小娘子,你这是……”
姜迟月淡淡打断她:“手艺值不值这个价?”
“……值。”掌柜回想起那朵梨花,心里啧啧称奇的同时带着一点认命,“值这个价。”
她从柜台里摸出八两银子推到她面前。
“八两。以后你雕的东西,我都这个价收。若是料子好,价钱能翻倍。”
姜迟月点头:“成交。”
接下来几天,她几乎早出晚归。
除了给首饰铺赶制玉雕,还去了城西的书局抄书。一页簪花小楷十文钱,写得手腕发酸;又去香料铺子卖了自己配的几味冷香,掌柜闻了之后二话不说定了十盒,塞了三两定金;还帮人押了一趟从云州到锦州的镖,握着裁月守了一夜,得了十八两。
最狠的一笔,是她接了城南医馆的悬赏,进深山老林里采一味极罕见的冬药。深冬的山林路滑难行,可她硬是顶着风雪在崖壁上挂了半日,直到天色擦黑才带着药草满载而归,衣摆都被荆棘划破了几道口子。
面对姜迟月的“连日失踪”,李时归不是没有察觉。
某日起了个大早,截住正欲出门的姜迟月,在她身上转了几转,最后停在脸颊边细小的伤痕上。
“这几日都在忙什么?”
姜迟月心虚地移开视线:“就是到处转转,熟悉熟悉云州的风土人情。”
李时归静静望着她。他太聪明,自然猜到她定是有事瞒着自己,但他更懂她,知道她不想说便不戳破。
只往她袖子里塞了几包包好的点心,叮嘱她早些回家。
第五天傍晚,她从医铺结完最后一笔悬赏出来。
她仔细清点着怀里的碎银和银票。今日进账二十两,加上之前东拼西凑攒下的,总共一百八十七两。
还差十三两。
她心下思忖,今晚再给首饰铺雕两块玉饰,明早一结账,这笔钱也就凑齐了。
正想着,一个身影从旁边凑过来。
“小娘子。”那人穿着灰扑扑的短褐,笑得一脸憨厚,“城东首饰铺的掌柜托我带句话——你那朵梨花玉,有人出到十两了,问你卖不卖?”
姜迟月恍惚了一下。
十两?
她随手雕的、用边角料做的小玩意值十两了?
“卖。”她果断点头,“劳烦带路,我现在就去拿钱。”
腊月十六的傍晚,暮色四合。
姜迟月把自己关在了东厢里,手里捧着那一小块烟水玉。她摩挲了很久,才拿起刻刀。
雕什么呢?
其实根本无需犹豫,那个图案早已在她的脑海中描摹了千百遍。
是一朵栀子花。
与他簪在鬓边的那一抹清雅,如出一辙。
刀尖落下去的那一刻,她的呼吸都放缓了。这些日子雕了太多东西,比起在小楼时精进了不知多少倍。
玉屑簌簌落下,银白色的月华顺着刀尖,沁入玉石的脉络之中。
花成了,在黄昏里泛着光,与周围的光晕几乎要融为一体。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条早已打好络子的剑穗,将玉花牢牢地系在了最底端,最后忍不住把它按在心口,唇角轻轻上扬。
明日,他看到这个应当会喜欢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