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云州下了一夜的初雪堪堪停住,
姜迟月醒的比往常都早。
窗外的天色还是深沉的黛青,只在极远的东方天际透出一线灰白。她侧过头静静端详着身旁仍在熟睡的人。
他睡着的模样褪去了平日的从容,透出几分少年人的单薄。整张面庞挑不出半点瑕疵——眉峰如远山,鼻梁似玉琢,线条柔和得恰到好处,就连眼下淡淡的青痕,都像是在诉说着这些日子他为她操了多少心。
姜迟月忍不住在他唇上啄了一口,才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被,轻手轻脚地披衣下榻。
书楼的膳房在西侧的跨院。案板上,面粉和鸡蛋早已备好。姜迟月净了手,深吸一口气开始和面。
长寿面若要好吃,讲究的便是揉面的力道与耐心。她常年握剑,手上自然不缺力气,此刻那份用来御剑杀敌的气势,全被她倾注在了这一方小小面团里。
面团在她温热的掌心里翻来覆去,渐渐变得光滑柔韧。到了切面的时候,她更是屏气凝神,比昨夜雕那块烟水玉还要专注。
水沸了,白色的蒸汽翻滚而上,面条下锅,在滚水中翻滚。她利落地卧进一个圆润饱满的荷包蛋,洒了一把切得细碎的葱花。
面出锅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
初雪折射的晨光将庭院照得晶莹剔透,姜迟月端着托盘回了东厢。
榻上的人已经醒了。
李时归洗漱完,半靠在软榻上,身上披了件单薄的素色中衣,领口微微敞着。听见动静,他偏头望过来,在看清她手里端着的汤面时,神情滞了一下。
“这是……”
“长寿面。”姜迟月被他那错愕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怎么了?嫌我手艺不好?”
李时归摇摇头:“不是,只是想起上回说的话。”
姜迟月也想起来了。
——“阿月,你能为我争,为我打算,这比世上任何一碗长寿面都让我觉得活着是件值得眷恋的事。”
——“所以,长寿面我来做。这是我庆祝自己又活过一年的方式,也是庆祝能遇见你的方式。”
——那时候他说得那样笃定,那样温柔,让她连反驳都忘了。可现在,她端着这碗面站在他面前,忽然有点心虚。
“那个……”她移开视线,小声嘟囔,“我知道你说了要自己做。但我想了想,还是应该我来。”
“哪有让寿星自己下厨做面的道理。”
她把面搁到小几上,招招手:“快吃,一会儿要坨了。”
李时归低低笑了一声。他没再推辞,顺从地坐到她对面拿起筷子。
他吃得很慢,姿态优雅地不像是在吃一碗面条,倒像是在品味这世间最难得的珍馐。
这还是姜迟月第一回下厨。她双手撑着下巴,心底莫名生出几分紧张:“好吃吗?”
李时归咽下口中的汤,郑重点点头:“好吃。”
“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面。”
姜迟月脸颊腾一下烧了起来,嘴上却依然不肯饶人:“你少来。书楼膳房的老师傅若是听见你这句违心的话,怕是要哭晕在灶台前了。”
李时归但笑不语,低头继续吃面。他不仅将那一大碗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滴汤都喝尽了。
放下筷子,他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嘴角。
就在这时,姜迟月从袖中摸出被她焐得温热的剑穗,轻轻放在他掌心里:“喏,礼物。”
李时归低下头,静静打量着。
上好的云州冰蚕丝被编成了同心结络子,流苏的末端系着一朵拇指大小的玉雕栀子花。那块烟水玉晶莹剔透,花瓣被雕琢得薄如蝉翼,连花心处那极细的花蕊都栩栩如生。而玉石内,隐隐流转着一抹只有她才能赋予的纯净月华。
这一瞬,他什么都明白了。
她这几日神秘的早出晚归,她眼底的倦意,脸颊和手指上细微的红痕,还有这块成色绝佳、绝非几十两银子能买到的烟水玉。
他忽然抬起头,深深凝视着她。
那眼神太重、太烫,仿佛盛满了一汪将人溺毙的星河,令人迷醉。
他在心底无声喟叹。
若姜迟月没有遇上他,大概在这险恶世间也能活得很好很好。她那么聪明,那么倔强,那么不服输,无论在哪里都能活得漂亮。
可命运偏偏让他找到了她。
她为他做了这碗面,雕了这朵花。
她把自己身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他。
他的阿月,就是全天下最好的。
“阿月。”他唤她一声,忽然一把揽过她腰肢,将她用力揉在了怀里。
姜迟月猝不及防地跌进他带着冷香的怀抱,脸颊烫得如火烧一般。
“谢谢。”他偏过头,温软的唇轻轻印在她耳侧,“阿月,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两人相拥了许久。
直到窗外的阳光彻底照亮了整个东厢房,姜迟月才从他怀里微微仰起头。
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面庞,她极其认真地开口:“生辰快乐,李时归。”
“祝你……生生世世,长乐未央。”
李时归的手臂猛地收紧。
生生世世。
这四个字落在他耳里,比什么都重。
——“是不是很贪心。”
——“不贪心。我就要生生世世。”
他一句话也没有再说,低下头含住了她的唇。
那吻渐渐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