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宴珩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雪，有梅香，有冰冷的月和温暖的灯。

……

他第一次见到宋衿澜，是承平十二年的冬至宫宴。

那年他十一。

玉京的新宫殿修得极其宏伟，宗室重臣、世家子弟济济一堂。可那些热闹，通通与他无关。

他坐在皇子席位最边缘的角落，像一抹格格不入的游魂。生母是微贱的浣衣局宫女，生他时难产而死。宫里私下都传他不详，克母，是个灾星。加之前有战死的太子、有尊贵的贵妃之子，他在这偌大的皇城里连个供人谈论的资格都没有。

他觉得那大殿闷得让人作呕，索性独自一人溜到了御花园最偏僻的梅林边。

那夜的雪下得很大，他没有披大氅，单薄地隐在一株梅树下看天上冷冰冰的月亮。

他想，若这泼天大雪能把他埋了，或许也是件干净的好事。

就在这时，宋衿澜出现了。

她那年才十岁，身上披着一件款式并不时新的旧夹袄，跌跌撞撞地闯进了这片梅林。

太傅府的庶女不止她一个，但她是活得最如履薄冰的那个。

她的生母是宋府歌姬，玉京的深闺里到处都流传着她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

偏偏她生得太随她娘，哪怕才十岁，那张尚未长开的脸已隐隐透出了一股惊心动魄的风华。

在太傅府的当家主母的眼里，这种祸水般的容颜便是不可饶恕的原罪。

李宴珩本以为她认出自己，定会像其他世家女一样，捂着帕子避之不及地跑开。

可她没有。

那小小的女孩停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隔着风雪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然后她大着胆子走上前，将手里那盏唯一能照亮夜路的灯递到了他面前。

李宴珩愣住了。

他下意识接过了那盏灯。手指触碰到灯柄的瞬间，她猛地松开手，踩着雪飞快地跑远了。

李宴珩提着那盏灯，在风雪里站了很久。

原本冷透了的掌心，竟因那微弱的烛火慢慢捂出了一点温度。

那点温度，成了他此后唯一贪恋的温暖。

从那之后，两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边缘人，开始在玉京的夹缝里有了隐秘的交集。

玉京的人都说，太傅府的三娘子不仅是个血统存疑的污点，还是个唯唯诺诺、上不得台面的草包。

可只有李宴珩知道不是。

只有他知道，她不仅有倾城之貌，更有常人难以企及的聪慧与惊人的修炼天赋。

有一次，他避开所有人的耳目翻进太傅府找她，无意间在后院废弃的藏书阁里，撞见她正借着微弱的月光翻看一本修炼残卷。

她的指尖，正轻盈流转着极其纯粹的月华。

她没有名师指导，仅凭自己摸索出的成果，足以让揽月阁那些自诩天才的世家子弟羞愧致死。

被他撞破后，她眼底闪过极度惊恐的神色。

李宴珩只消一瞬就明白了她在怕什么。

在玉京，天才确实令人瞩目。可如果这个天才，是一个毫无背景、生母低贱甚至还死得不明不白的太傅府庶女，那这身天赋就是催命符。

宋太傅是个怎样的冷血权臣，李宴珩太清楚了。在他眼里，亲情与庇护只属于嫡系，庶出的骨血，不过是称斤论两的筹码。若发现她拥有如此纯粹的月华亲和力，他会毫不犹豫地将她献给碎玉阁。

那个地方，正满天下寻找合适的人。

一个无依无靠，死了也没人问的庶女，简直是再好不过的养料。

她若是惊才绝艳，就只会沦为被送上祭坛的祭品。

所以，他没有戳穿她，反而悄悄为她寻来更多的修炼法诀，夹在那些不打眼的小礼物里送给她。

他们一个伪装成唯唯诺诺的草包庶女，一个伪装成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皇子。

犹如两个戴着面具的灵魂在风雪里互相依偎。

李宴珩觉得，这苍茫世间只有他们是同类。

甚至，他们的生辰还在同一天。

承平十四年的腊月二十九，是他们相识后一起过的第一个生辰。

那晚的冬风刮得像刀子，他轻车熟路地溜进她那破败的小院。

哪怕面容冻得通红，他依然死死护着在街边买的热腾腾的糕点。

在这个连生辰都被家人遗忘、甚至嫌弃的寒冬夜里，他抱着糕点亮亮地看着她。

“澜澜，以后我们生辰就躲起来自己过，谁也不告诉，”

她抱着那包尚存余温的糕点，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句天真的诺言，成了他们在玉京这片冰天雪地里最温暖的秘密。

所以，为了兑现诺言，李宴珩做了这辈子第一件不要命的事。

他们偷偷溜上街，一起吃了街边的糖葫芦，看了那晚玉京最盛大的烟火。

她在漫天绚烂下许愿时，火光映着她冻得红扑扑却笑得极甜的脸。那一刻，李宴珩以为，他们就这样并肩地走着，大约就能走到白头。

可是，美梦总是碎得极快。

他们没能逃过禁军的搜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