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衿澜被盛怒的宋太傅锁进柴房,三天三夜滴水未进;而李宴珩,则直接被拖进了太初台。
他不知道那一夜,他的好父亲对他做了什么,记忆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他只记得那种痛——有人将他的骨头一寸一寸敲碎,再把滚烫的铁水浇铸进他的经脉,痛得他七窍流血,连惨叫的力气都被剥夺。
无数次他想就这么死了算了。可每当意识濒临崩溃时,他眼前就会浮现出腊月二十九日那晚,宋衿澜在灯火下冲他笑的样子。
如果他死了,她在这世上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她以后若是暴露了、被欺负了,连个替她出头的人都没有了。
凭着这股执念,他硬生生地熬了过来。
醒来后,他失去了一段极其关键的记忆,却隐约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多了什么,对周遭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而危险。
他的伪装更深了,也更疯了。
他披着浪荡不羁的皮囊,把真实的自己藏进更深的黑暗,只为护住他心底那唯一一盏灯。
承平十六年秋天,皇帝下旨为他议亲。
一卷玉京适龄名门闺秀的名录呈到了御案上。那些名字个个身世显赫,却唯独没有宋衿澜的名字。
他看都没看那卷名录一眼,直挺挺地跪在紫宸殿前的金砖上。
“除了宋家三女宋衿澜,臣谁也不要。”
他死死地盯着帝王。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秋雨寒凉彻骨。他跪在暴雨中浑身湿透,眼前阵阵发黑。
去年太初台的折磨似乎让他的底子彻底坏了,他跪了一天一夜,本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在雨里。
直到,他感觉有人在雨幕中,用力拉起了他的手。
李宴珩艰难地睁开眼。
宋衿澜浑身湿透地跪在他身边。
她不顾一切挣脱了嫡母的阻拦,放弃了她苦心孤诣的伪装与藏锋,从宋家一路跑来这吃人的皇宫。
她的发丝狼狈地贴在脸颊上,眼眶通红,却一句话也没问。她只是在漫天风雨中,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宫墙的影子黑沉沉地压下来,仿佛要将他们的脊背敲碎。
可他们紧紧交握的手心,却是这苍凉里唯一的滚烫。
圣旨下达的那一刻,李宴珩看着身边精疲力尽却尽力冲他粲然笑开的少女,在心底发誓——
这辈子,只要他李宴珩还有一口气在,就算把这条命填进去,就算把这副烂透了的骨血碾成泥,也绝不让任何人再动他的澜澜一根头发。
……
梦境在这一刻倏然破碎。
醉仙楼雅间里的剧痛,排山倒海般将李宴珩的意识扯回了现实。
牵机引的毒素在他身体里疯狂啃噬,五脏六腑仿佛都在被烈火烹煮。
他瘫坐在满地碎木屑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听到宋衿澜在哭。
她跌坐在他面前哭得浑身发抖,绝望地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傻。
李宴珩极力想抬起手,替她擦掉眼泪。可他的手抖得根本不听使唤,掌心不断往外渗着冷汗。
为什么?
他在心底苦笑了一声。
傻丫头,这有什么为什么的。
在他被所有人视为灾星时,是她递来了一盏灯;在他发现她满身才华却只能瑟缩度日时,是她让他看到了世上另一个自己;在他跪在紫宸殿前对抗皇权时,是她毫不犹豫地抛下所有退路,义无反顾地冲进暴雨里握住他的手。
她从来不是什么需要人怜悯的宋家庶女,是将他从无间地狱拉出来的神明。
区区一个牵机引算什么?
如果这世上的苦难注定要落到他们头上,那他李宴珩甘之如饴地替她饮尽这世间所有的毒。
“别哭……”
李宴珩强忍着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极其艰难地扯了一下唇角。
他没有力气说出那句完整的话,只能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在心底对她轻轻呢喃:
“澜澜,别怕。”
“只要有我在,这世间再无人能欺你。”
……
宋衿澜曾在玉京活得谨小慎微,仅有的三次大逆不道皆是为了他。
第一次,丢了苦心孤诣的伪装,偷偷翻出高墙陪他去看玉京的烟火;
第二次,挣脱了家族的枷锁,冲进瓢泼大雨里同他一起逼皇权低头;
第三次,抛下了所有退路,牵着他的手逃离了那座囚月的京城。
宋衿澜胡乱抹去了脸上的泪,俯下身在他眉心印下一个吻。
现在,她要去做第四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