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迟月一昏就是一整天。
第二天夜里,她毫无预兆地发起了高烧。那热度来得又凶又猛,像是要把她这些日子所有的精气神都烧干净。
李时归坐在床沿,一遍一遍地替她换上额上的帕子。
冷水浸过,拧干,敷上去,等帕子被烧热了再重新浸水、拧干、敷上。他不记得自己重复了多少次这个动作,只记得无论怎么努力,她的体温始终褪不下去。
“阿月……”他喃喃道,“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他没能护好她。
纵然他学尽了天下医理,在这样真真切切的死局与心碎面前,竟是如此苍白无力。
他是不是,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林清端了药进来,一抬眼瞧见向来清冷若谪仙的李时归此刻形容枯槁,张了张嘴想劝他歇息片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把药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便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李时归小心翼翼将姜迟月扶,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端起药喂她。
她烧得迷糊,连嘴都张不开,他只能拿着勺子抵着她的唇缝,一点一点地往下渡。药汁顺着她嘴角流下来,他便用帕子极其轻柔地擦下去去,再喂下一口。
一碗药足足喂了半个时辰,才终于让她咽下大半,可她的眉头却蹙得更紧了。
他抚平她眉心,将她重新安置在软枕上。她烧得难受,无意识往他身边靠,含含糊糊地呓语着什么。
他凑近了听,才听清是“宋衿澜”和“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他心口一窒,轻声哄着。
她听不见。
她只是攥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说着那三个字。
他不知道她在那个昏沉的梦里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炼狱,但他能猜到,那一定是个她拼尽全力也没能救回所有人的梦。
那一夜,李时归守在床边未曾。阖眼
窗外的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把屋里的影子拉长又揉碎。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又变得急促。反反复复,永远熬不到天亮。
她始终攥着他的衣袖。力道其实不重,但他一动都不敢动,好让她在那孤立无援的梦里,还能真切地抓住什么。
直到天光破晓,她的烧才终于退了一些。脸上那层不正常的红晕褪去,露出底下苍白透明的底色。他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脉,确认那热度是真的在往下走,才轻轻舒了口气。
他曾以为她是个极其坚韧、连死都不怕的女子。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怕死,她怕的是护不住身边的人。
他心疼得连呼吸都钝痛。
他换了个姿势,让自己能更清晰地看着她。
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还要安静,安静得可怕。他握紧她的手,试图把自己的体温能渡给她。
“不是你的错。”他又低低说了一遍。
她还是听不见。
第三天,烧彻底退了,但她依旧没醒。
李时归让林清去请了云州最好的大夫。大夫把了脉,只说娘子内伤未愈,又加急火攻心伤了心脉。所幸外伤处理得极好,已无性命之忧,只是这一番折腾,身子亏空得厉害,往后须得好好将养。
李时归一一记下,亲自送大夫出门。
再折返时,他坐回床边,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
“阿月。”他又唤她。
“你要快点醒过来,我有很多话想告诉你。关于溯流光,关于那二十年,关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若是再不醒,我便不知道跟谁说了。”
第四天的清晨,姜迟月终于睁开了眼。
她偏过头,一眼便看见了守在床边的李时归。他整整三天三夜未曾合眼,眼底的倦意浓得化不开,整个人看起来比她这个病人还要憔悴。
“你……”她喉咙干涩发紧,迟疑着开口,“一直没睡?”
李时归见她醒来,黯淡了数日的眼眸终于亮起了一丝微光。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她的手包进掌心:“醒了就好。”
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姜迟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巨大的酸涩涌上鼻尖,挣扎着就要起来:“你去睡会儿,我守着你。”
李时归没忍住笑了,轻而易举把她按回去。她那点力气连猫都按不住,却非要逞强。他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头。
“你先顾着自己。”他又道,伸手揉了揉她发顶,“我等会就去外榻上靠一会,不用担心我。”
这人怎么总是这样……
把所有苦都咽下去,把所有重扛起来,然后转头,温柔又平静地对她说“不用担心”。
姜迟月鼻尖一酸,想了想,把他拉到床边:“那你睡这儿。”
说着,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半边床。
“阿月——”
“你睡不睡?”她红着眼眶,凶巴巴的打断他。
李时归拗不过她,低低地笑开了。
他也确实疲惫到了极点,索性脱了外袍在她身侧躺下来。她侧过身把脸埋进他怀里,听着他稳稳的心跳。
“李时归。”
“嗯?”
“昨天我听见你的话了。”她无意识地绞着他的中衣领口,“关于溯流光,关于那二十年……那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许久。
“没什么。等你好了再说。”
“可是我想知道。”她又往他怀里靠了靠,“你什么都不说,我会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