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悠长而苦涩的叹息落在她头顶。
他知道她不会放弃的,她从来不是一个遇到迷雾会退缩的人。
“溯流光造出来的躯壳,只能承载二十年。”他缓缓道,“那不是预言,是代价。”
溯流光乃造器术,其魂为月华,其骨为天地。故其寿短,命之归处,惟天地而已。
他的每一寸骨骼,每一缕血脉,每一次呼吸,都是用青鸾的命换来的。他活着,他们就死了。他活了十八年,他们就消失了十八年。
……
人有星轨,青鸾观星定命,便是从寻找星轨开始的。
很小的时候,养父教他认星。
他告诉他,天上的每一颗星都有既定的轨迹,每一条星轨都对应着地上一个人的命运。星轨连着,人就活着;星轨断了,人就死了。那时他仰着头,在漫天星河里找了很久,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条。
“我怎么找不到我的星轨?”
养父沉默了很久,指着天边最暗的那一片星域:“在那里。你太小了,所以看不清。等你长大了,它就亮了。”
他知道养父在骗他。他没有星轨,也没有念想,所以他相信了青鸾的预言,日复一日地等待着那天的到来。
后来他感应到了她。
他推开窗,看着满天的星星,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找过自己的星轨了。他摸出那块发烫的碎玉,发现了一道最亮的星轨。
他从来没见过那么美的轨迹,美得能把整片夜空都烧穿。
他知道了,那是她的。
从那天开始,他开始注意那道轨迹,注意那块碎玉。每次他靠近的时候,那道轨迹就会亮得格外好看。他便想啊,看不见自己的也没关系,看得见她的就够了。
她之前问他,她是不是不算人了?
他说,她就是人。
但他没有告诉她,人有星轨,她有,李宴珩也有。
唯独他没有。
不算人的,是他啊。
他突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却哭了。
……
姜迟月听着那些他藏在心底从来不曾说出口的东西,忽觉心口被狠狠剜了一刀,无声无息,一直裂到最深处。
原来,这个一直在陪她的人,才是最害怕一个人的。
她抬起头看他。他在笑,笑着笑着,眼眶里的泪终于撑不住了,摔在她手背上,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那泪是滚烫的,是他忍了十八年从来不肯让别人看见的,在这一刻全涌出来了。
“李时归。”她哽咽出声。
他没有说话,低下头把脸埋进她掌心里。
“你不是不算人。”她一字一句告诉他,“你是人。是我见过最好最温柔的人。”
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轻。如果不是两人此刻紧紧相拥,她根本察觉不到他崩溃的情绪。他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哭声,只是那样埋在她掌心,终于放下了所有伪装。
她用力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无数次他对她做过的那样。
“你有星轨。我看得见。”
“你的星轨,和我的缠在一起。”
她握住他的手放在心口:“在这里。从你第一次牵起我的那天起,就在了。”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那温热的跳动透过掌心,一点点传进他冰冷的血脉里。仿佛有一颗极其顽强的种子在那里生根发芽,把他们的命运生生世世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
“李时归。”
“嗯。”
“以后不许一个人扛。”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剩下多少年,我都在。”
“……好。”
他想,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为了寻她而来。她的星轨和他的缠在一起,让他在这虚无荒凉的世间终于有了真实的触感,有了活过的痕迹。
若天命注定他于二十岁燃尽,那他愿在这一夜,将未燃的岁月都温在她掌心。
等那天真的来了,他也能没有遗憾地,笑着同他道一句别。
……
李时归最后还是没有休息太久。
大悲大恸之后的温存最是催眠。小半个时辰后,姜迟月便由于体力不支,在他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李时归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他将她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又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去了客房。
李宴珩还昏着。
李时归推门进去时,床帐里透出的呼吸声还是那样轻,轻得仿佛下一秒生机就会散尽。
床上的人虽然还有微弱的心跳,却已经彻底丧失了求生意志。
他在潜意识里,已经不愿再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