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宴珩在姜迟月醒来后的第三天,终于也睁开了眼。
醒来那一瞬间,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竟以为还在玉京时。窗外的天光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晨曦还是黄昏。他盯着头顶那根陌生的房梁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钝痛感蔓延开来,那些被强行斩断的记忆,才如潮水般轰然砸回他的脑海。
醉仙楼。死士。牵机引。他把她的毒吸走时腕间疯狂的纹路,她跪在他面前哭着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傻。”
澜澜……
他猛地坐起来,胸口未愈的伤被剧烈拉扯,疼得他眼前一黑,喉间瞬间漫上一股腥甜。
李时归恰好在此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醒了?先把药喝了。”李时归很平静,眼底却带着化不开的疲惫。
李宴珩根本没看那碗药,死死盯着李时归。
“她呢?”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李时归端着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答话。
李宴珩试图从他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什么。可周围的空气安静得可怕,他的心在这死寂的可怕中不断往下沉,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问你……她呢?!”他猛地拔高了声音,又因为气虚而剧烈咳嗽起来。
“她去碎玉阁换解药,用自己换的。”李时归终是不忍,低低叹了口气,“阿月拼死把解药带回来了。”
李宴珩呆愣在原地。
全身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他颓然地晃了晃身子。
“……什么时候的事?”他心头涩然。
“七天前。”
七天。她在那个地方待了七天了!
李宴珩忽然觉得好冷。他替她挡了牵机引,她又替他把自己送进了碎玉阁。他们就这样,永远还不完,永远扯不清。
可他知道,她不是在还债。她只是不想他死。
澜澜,你怎么能这么残忍……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活。
他苦笑一声,把那碗药一口灌下去。
药汁苦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可他没有停,喝完了把碗往旁边一放,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我要去找她……”他喃喃道,全然不顾自己那具因为余毒和昏迷而亏空到极点的身体。
他踏出去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栽倒。
李时归眼疾手快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李宴珩动弹不得。
“你放开我!”
“你现在去能做什么?”
李时归心上何尝不难受。他不敢想象如果被带走的是阿月,他会不会比李宴珩更疯。但他很清楚,李宴珩现在去除了送死,毫无意义。
“那个地方你进不去,玉栩你打不过。你去了,只是把自己也送进去。”
“更何况,你一回去就会落入皇帝手中。阿月和你身上还有同命契,你死了她也活不了。”
同命契。
这个词浇在他身上,把他那一腔冲动都浇灭了。
李宴珩僵在那里,一只脚已经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还跪在床上,整个人维持着一个要起不起的姿势。他的手攥着被角,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它攥碎。
许久,李时归以为他又要崩溃时,李宴珩终于回过神来。
“我知道。”
“我都知道……”
他慢慢坐了回去。
“我要活着。”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用力而颤抖的手,“活着才有机会,才能把那个地方连根拔起。”
他抬眸,清凌凌地望着李时归:“给我时间。”
“好。”
他顿了顿,又道:“云中阙所有书籍,包括禁地里的,你都可以翻看。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门在他身后合上。
李宴珩定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下头注视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天下最快的箭,拔过最锋利的剑,也曾温柔地捧起过她的脸。
可此刻,他们空空如也。
澜澜,你等我。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
……
千里之外,玉京。
马车在碎玉阁总部门前停下时,天已经黑透了。
宋衿澜从马车里出来,抬头看这座飞檐角楼。
它屹立在皇宫正东,比宫墙还高出数丈。檐角悬着暗金色的铃铛,风过时却无声无息,连声音都被这座建筑吞了进去。
两扇黑漆漆的大门沉沉地立在那里,门上的纹路在夜色里隐隐泛着暗光。玉栩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目光一看,笑了。
“害怕了?”
宋衿澜没有理会他的试探,兀自看着门上那些纹路。玉栩也不在意,做了个请的姿势:“别怕,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他上前一步,率先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