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是一条幽深的通道,两壁点着长明灯,幽幽地照着前路。影子投在墙上,像无数个孤魂在飘。
“走吧,宋娘子。”玉栩的眼神幽深,“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新住处。”
宋衿澜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数着自己的脚步。
通道比从外面看起来的还要长。当她数到第四十七步的时候,终于走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扇小门,门上的纹路比外面更密。玉栩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门后是一间厢房,比她想象的还要好。床上的被褥是新的,桌上摆着一套上好的茶具,柜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衣裙。
“怎么样?还满意吗?”玉栩站在门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宋衿澜依旧不答,径直走到窗边,看着那一点月光。
“这窗能打开吗?”
玉栩笑了:“当然可以。”
“外面是院子,种了些花,你若觉得闷,可以去走走。只是——”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如春风,“不要走太远。”
宋衿澜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不要走太远,不要做任何不该做的事。
窗外那一片月光照进来,她不由得想起李宴珩。
他醒了吗?他的毒解了吗?他有没有好好喝药?隔着千里,隔着这座吃人的城,他是不是也在看着这轮月亮想着她?他会不会来找她?
她希望他不要来,她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不是让他来送死的。
“宋娘子,舟车劳顿,早点休息。”玉栩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门外,“明天,我带你去见见碎玉阁的人和事。”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玉京的月亮和别处不一样。”
“看久了,你就知道了。”
门在她身后落了锁。
不用玉栩提醒,宋衿澜也知道哪里不一样。
玉京的月亮,太冷了。冷得没有一丝活气。
明明是天下月华最盛之地,明明十三州的月华都往这里汇聚,她身处其间却只觉得这里是一块永远捂不热的冰。
云州的月光是温柔的,落在镜湖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青州的月光是苍茫的,能把整片天地都照透,照得人心胸开阔;渊州的月光是炽烈的,落在归墟和裁月身上,成了两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真奇怪啊。
玉京有十三州的月光,却没有自己的月光。
那卷完整的风物志上写道“玉阶承辉,金殿囚月”,一个囚字,果真没错。那被抽离故土的月华,被困在皇帝手心里,它们再也回不去了。
她缓缓伸出手,想要接住窗沿上那一缕残月。
月光落了满地,却无论如何也落不进她掌心。
她沉默着收回手,叹了口气。
在漫长又死寂的黑夜里,她只能靠在窗边,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李宴珩的模样。他笑起来时张扬的眉眼,他惹她生气后讨好的尾音,还有他在暴雨里逼迫皇权时的决绝……
她把这些东西一遍一遍地描,生怕在这座囚笼里待久了,自己也会像这月光一样,被抹去所有的温度。
她想见他。可她更想他活着。
阿珩,不要来。
等我回去找你。
……
日子一天天过去,宋衿澜渐渐渐渐摸清了玉栩的套路。
他每日都来,有时带一壶茶,有时带一碟点心,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地和她聊着些无关痛痒的风花雪月。
他一点都不着急。
“宋娘子,你闷不闷?”有一天他忽然问。
“我给你找点事做吧。”玉栩说,“你这样聪慧的人,若是闷坏了,我可是会心疼的。”
第二天,一个穿黑衣的女子来敲她的门。那人面无表情,递给她一叠薄薄的纸。
是卷宗。
第一页写着一个名字,籍贯,年龄,长相,后面跟着几行小字,记录着这个人的行踪、习惯、交往的人和去过的地方。有些记录极其详细,甚至连对方夜里起了几次夜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则被朱笔划掉,旁边批注着一个刺眼的“杀”字。
她往后翻,无一例外都是这样。
第二天,她又接到了新的卷宗,和昨日的一模一样。她翻了一遍,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那是揽月阁今年招收的一名极有天赋的弟子。
宋衿澜看得脊背发凉。
她将看完的卷宗整齐地叠在桌角。第四天,第五天……每一天都有新的卷宗送来,直到那个小小的桌角再也堆放不下。
她把摞得整整齐齐的卷宗抱起来去了玉栩的书房。
“看完了?”玉栩正拿着一块雪白的帕子擦拭着一把短匕,见她进来,连头都没抬。
宋衿澜将卷宗“砰”地一声扔在他的书案上:“看完了。”
“有什么想说的吗?”他含笑看着她。
“……没有。”
“很好。”玉栩站起身,将匕首当啷一声扔在桌上,“既然你没有异议,那从今天开始,这些事交给你做。”
“好。”宋衿澜面无表情地应下,转身就往外走。
“宋娘子。”
玉栩的声音在她背后幽幽响起。
“你知道碎玉阁为什么叫碎玉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