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散尽的时候,李宴珩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沙地上。
四周除了被风沙打磨得浑圆的巨石和高耸的阵柱,什么也没有。姜迟月和李时归不知所踪。他大声喊了几句,可旷野茫茫,风瞬间便将他的声音吞没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心里紧紧攥着姜迟月新给他的匕首,锋刃上流转着纯净的银光。他握紧刀柄,警惕地朝那些诡异的石柱走去。
没走出多远,他在一根石柱的阴影后看到了一抹红。
那抹红色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哪怕闭上眼,他都能在心底一笔一划地描摹出衣衫上绣着的纹路。
李宴珩的脚步倏地钉在了原地。
大漠干燥的风从他们之间穿梭而过,扬起她的衣角,露出了底下被风沙侵蚀得有些褪色的银线兰花。
他没有动,连呼吸都停滞了,站在原地等了很久,仿佛怕自己稍微一动,这个身影就会碎掉。
宋衿澜。他的宋衿澜。
“澜澜……”他握着匕首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声音干涩,“你瘦了。”
风中,宋衿澜的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
“你也是。”她的声音有些哑,竭力压抑着某种随时会崩塌的情绪。
李宴珩忽然想笑。两年的苦寻,两年的生不如死,他终于找到了她。听到她开口的那一刻,他本该是狂喜的。
可他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
她站的地方,是通往地穴深处的必经之路;她手中握着的,是他们一起在渊州打造的武器浮青。
“让开。”他哑着嗓音说。
宋衿澜不应,握紧了手中的浮青。
“澜澜,我要过去。”他重复道,语气里带上了哀求。
她还是不说话,单薄却挺直了脊背站在那里,站在风沙里,直直地回望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像清泉一样明亮,藏着不服输的倔强。可现在,只余令人心碎的绝望。
“你在替皇帝做什么?”李宴珩终于忍不住踏前一步,“他答应你什么?自由?你相信他?”
“我不信。”宋衿澜终于开口了,声音抖得厉害,“可我没得选。”
李宴珩惨然一笑:“你有。”
“把浮青放下,你跟我走。”
宋衿澜的眼眶瞬间通红。她死死咬住下唇,脚下没有挪动半寸。铃铛在风里轻轻晃动,却没有声音。
“我不能走。”她垂下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玉栩还在里面。”
李宴珩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他不想听这些,他只想带她走。
“澜澜!”他又踏前了一步。
就在他踏步的瞬间,宋衿澜动了。
原本哑火的浮青骤然一晃,铃音直直刺进他脑海,痛得他闷哼一声,动作不由自主地一滞。
“你打不过我的。”
李宴珩根本没有料到她会动手,咬紧牙关,残星一闪,弓弦崩出一道气浪,逼得她往后退了一步。
可她没有收手,借着退势腰身一拧,浮青带起一道凌厉青芒,毫不留情地绞碎他的气浪。
浮青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招招都在逼他退让。
李宴珩的动作开始慢了。每一次他想要拨弦反击,在触及她那张被痛苦撕裂的脸庞时,他的手就重得抬不起来。
曾经笑颜如花,如今针锋相对。
他恍然想起,记忆里总是在他怀里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姑娘,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我不想伤你。”他的防线一寸寸溃败,眼眶赤红,动作再次慢了半拍。
也就是这致命的迟疑。
铃音炸开,一道青光从她掌心射出,直取他的心口。他没有躲,任由它落在那里。
李宴珩看清了那道轨迹。他本可以躲开,偏生卸下了所有防备,任由它狠狠击中自己胸膛。
哪怕他清楚感觉到宋衿澜在最后一刻撤去了九成的力道,那霸道的术法依然令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四肢百骸如同被冰封了一般,再也不能动弹。
“哐当”一声,他手中的匕首掉落在沙地上。
战斗结束得猝不及防。
宋衿澜快步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摸出一根绳子把他绑了起来。
她一圈一圈地将他死死捆住,力道大得勒进了他的肉里,捆得他连手指都无法蜷缩。
“对不起……对不起,阿珩……”
她死死低着头,语无伦次地呢喃着,根本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她怕自己只要看一眼他眼底的深情与不悔,她拼命筑起的防线就会彻底崩塌。
李宴珩被绑得严严实实,被迫低下了头。
距离拉近,他清晰地嗅到了她发丝间熟悉的兰花香气。丝丝缕缕,温柔又残忍地割着他的心脏。
他深深吸了一口这久违的气息,依旧笑得温柔:“没事。”
“绑就绑了,别弄疼自己。”
宋衿澜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决堤,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疼。
“别哭。”
因为身体被困住了,他只能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轻蹭了蹭她冰凉的眉心。
“澜澜别哭。”他放柔了声音,像从前无数次哄她那样,“我在这儿呢。”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将绳子的死结狠狠拉紧,随后将脸埋进他胸膛,哭得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