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外的风沙不知何时停了一瞬,随即又以更凄厉的姿态呼啸起来。
姜迟月跪在李时归旁边,死死攥着他毫无温度的左手,徒劳地想将自己的月魄本源渡给他。
不是说月魄可令人起死回生吗?为什么对他却没用呢?
他靠在石壁上,那张曾经清俊无双,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脸,此刻白得透明。他半阖着眼,听着外头风沙的动静,心底无声地计算时辰。
“阿月。”他忽然极轻地唤她。
姜迟月猛地抬头,眼里的泪瞬间砸落下来:“我在。”
“你别说话,血已经止住了,你留着力气,等风沙小一点我们就走……”
“阿月,仔细听我说。”
他扯出一个清浅的笑,反握住她发颤的手,声音轻得仿佛随时都会消散:“我们方才进来时,可能有血落在了裂缝外的碎石丘上。碎玉阁的死士一旦嗅到,我们都走不了了。”
李时归抬手,极其温柔地抹去她面上沾染的血污:“你去帮我找一找,把那片沾了血的沙石挖出来埋到风口里,好不好?”
“我在这里等你。”
姜迟月慌忙点头:“好。你等我!”
她匆忙站起身,刚要往外走,却又不放心,咬破舌尖,在壁缝前布了隐匿阵法。
李时归贪婪地描摹她的悲影,直到连一缕发丝都看不见了,才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极其艰难地从怀里摸出那条剑穗。
银白色的冰蚕丝编成的穗子,末段系着一朵小小的玉栀子。那是她瞒着他,攒了许久银子才买下的玉,又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后来,他舍不得将它系在经常见血的归墟上,而是贴身放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低下头,在那朵玉栀子上落下一个吻。
“骗你的,阿月。”
他低声呢喃着,手里强行凝聚起一道青芒,往虚空中猛地一击。
“咔哒。”
姜迟月临走前满心期盼能护他周全的阵法,被他亲手击碎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杂乱而沉闷的脚步声逼近了石壁。
他数了数,竟有十来个,不免轻笑一声。玉栩为了杀他,真是用心良苦。
宋衿澜刚进来时,看到的李时归便是这副释然的赴死模样。
“是你啊。”李时归靠在石壁上,手指轻轻搭在归墟剑柄上,似是毫不意外,“李宴珩呢?”
“被我绑起来了。”宋衿澜敛眸,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情绪。然而浮青闷哑的铃声彻底暴露了她此时的挣扎。
“玉栩想让他死?”
宋衿澜沉默。
“我没得选。”她低低说了句。
外面有死士在催促着她快点,宋衿澜不耐烦地猛地一摇浮青。刺耳的铃音炸开,外面的人瞬间像被掐住了喉咙,哑声了。
“都是活人?”李时归扫了一眼。
“是。和洞穴里的那些都不同,是碎玉阁最精锐的一支暗卫。”
“他真是用心良苦。”
他依旧笑了一下,一寸寸地握紧了归墟。剑身上的青芒已经很淡了,可他还是握得很稳。
“他要的是先天月魄,可你我都知道,我根本不是。”
“我体内的月魄本源,是阿月渡给我的。若我跟你们回京,那位生性多疑的帝王只需一眼就会看穿真相。”
“届时,办事不力的你会死;被你私自护下来的李宴珩会死;朝堂上宋家满门也会承受帝王受骗的滔天怒火。而皇帝,会倾尽天下之力去追捕阿月,她这一生都将活在永无止境的追杀里。”
宋衿澜的唇抿成了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
“只有一具死在碎玉阁剑下、且带有月华之力的尸体才能让皇帝打消疑虑,结案定论。”
“别说了。”她猛地打断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底渗出血丝,“姜迟月会疯的!”
“但,在那之前,我要把他们都带走。”李时归仿佛没看见她的崩溃,手中归墟缓缓抬起,直指石壁外那十名精锐。
他撑着石壁,硬生生站直了身体:“宋娘子没意见吧?”
这一番动作,让他胸口处好不容易止住的伤口又崩开了,鲜血顺着衣衫汩汩往下流。
宋衿澜哪说得出半个不字。
那十来个暗卫皆是手中执剑,脸上戴着一模一样的面具,露出一双空洞麻木的眼睛。
“你们想要先天月魄?”李时归挑眉,眼神睥睨。
没人回答。
他笑了:“那就来拿。”
他动了。归墟在他手中亮起最后一道青芒,斩向最前面一人的咽喉。血花四溅,那人倒下,可更多的人涌了上来。狭窄的裂缝前,剑光交错,将他死死围在中间。
他挡了一剑又一剑,每一剑都比上一剑重,震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血很快滴落,把沙地染成了暗红。
他站在血泊里发抖,可脊背不曾弯下半分,更不曾倒地。
他挥剑,斩断了一个人的手臂;侧身,避开了另一人的剑锋;归墟横扫,逼退面前的三人。可他的动作终究越来越慢,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费力。
有人死了,有人恐惧地退了一步。
他看着他们笑了,血不断从嘴角涌出:“还来吗?”
暗卫们被他的杀意震慑,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动。
“那该我了。”
他挥出了生命中最后一剑。
一声鸾鸣响彻大漠,归墟迸发出了自铸成以来最耀眼的光芒。那光芒太亮太纯粹了,仿佛只要它在,所有阴邪与杀戮都将无所遁形。
青芒散去。
十名顶尖暗卫,只留了一个活口回去复命,其余皆被剿灭。。
李时归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脱力地跌坐在血泊中,任由归墟从手中滑落。大漠的冷月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色照得愈发透明。
“宋衿澜。”他喘息着,唤回了一旁已经被震撼到失神的宋衿澜,“动手吧。”
他捡起地上的归墟,调转了方向。
剑尖朝着自己,剑柄对着她。
“你不是碎玉阁的暗卫吗?”李时归仰头看着天上那轮凄冷的月亮,声音很轻,“杀个人,不会不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