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衿澜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滚出来。

“你哭什么。”李时归转过头，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很淡了，可他还在笑，“我都不哭。”

“李时归。”

“她会恨我的。”

“不会。”他无比笃定，“她不会的。”

宋衿澜的眼泪涌得更凶了，迟迟下不了手。

“动手吧。”

见她僵在原地，李时归忽然动了。

他对自己狠到了极点，掠身上前，一把攥住宋衿澜的手腕，强行将归墟剑柄塞进她的掌心，带着她的手将剑尖抵在自己心口。

宋衿澜大骇，想要抽手，却发现他赴死的力气竟然大得惊人。

“别怕。”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李时归看着她，笑容里藏着对姜迟月浓烈到化不开的眷恋，“告诉她，我不疼。”

“我这一生太短，看过的景太少。可那都无妨——我用这柄剑替她承担了我能承担的全部，断了她余生的痛。”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李时归猛地攥住归墟，借着宋衿澜的手将它狠狠往自己心口送。

“噗嗤——”

温热的心头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了宋衿澜僵硬的脸上，也彻底染红了他身上最后一块干净的衣衫。红得刺目，红得凄厉。

“当啷——”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一瞬，忽然传来了一声极其突兀的脆响。

李时归的身体猛地一僵，攥着剑刃的手剧烈地痉挛起来。

他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脆响传来的地方。

姜迟月就站在那里。

那声脆响，是她的裁月无力砸在岩石上的声音。

她为了找那片根本不存在的带血石头，把周围的碎石丘都翻遍了。直到手被石头割破，她才猛地意识到，他是在骗她。

当她发疯一样跑回来时，看见的却是——

一袭红衣的宋衿澜，正握着归墟刺入了他的心口。而那把属于他自己的剑，已经没入了他的胸膛。

归墟在铸造时，曾融入过她的血。

此刻它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悲恸与不舍，剑身发出一阵极轻的悲鸣。那些属于她的血正从剑刃上反渗出来，顺着他的伤口往里流，和她残留在李时归体内的月魄本源一同运转着。他没有立刻死亡，时间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了。

他望向姜迟月，感受着生命力一边疯狂流逝、一边又被剑意强行拉扯回来的痛苦滋味，张了张嘴。

阿月……别看。

鲜血从喉咙里涌了出来。他试图把胸口那把残忍的剑挡住，却提不起半点力气。

他只能深深地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化作无边的荒芜。

这世上算无遗策的李楼主，终究还是在此刻落下了泪。

宋衿澜猛地松开剑柄，踉跄着退开，死死偏过了头。

姜迟月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到他面前的。

天地死寂得可怕。

她双膝重重砸在了沙地上，伸手想要去捂他胸口那道致命的贯穿伤。

可血太多了，怎么都捂不住。

她把手按在归墟上，想要把它拔出来。

归墟纹丝不动，它知道自己不能出来，它还在替他撑着这最后一点时间，只为了能让它的主人还能再握一握他的手。

“李时归。”她唤他，声音在发抖。

“你别动。我救你……我能救你。”

她慌乱地捡起地上的裁月，毫不犹豫在自己的掌心划了一道。鲜血瞬间涌出，她把满是鲜血的手掌死死按在他的伤口上，试图把自己的血往他身体里送。

血涌了进去。

伤口没有愈合，生命依旧在流逝。

“阿月。”他动了动，极力地想要回握，“没用的。”

“你骗人。”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说过月魄可令人起死回生，你说过的。”

“那是骗你的。”他微微笑了一下，“阿月，对不起。”

她没有说话，固执地把他握得更紧。

他的手好凉，她便把自己掌心的温度渡给他，一点一点，试图把他的手重新捂热。

“归墟给你。云中阙……也给你。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了。”

“那条剑穗，我带着呢。”他颤了颤，想去摸怀里的剑穗，“以后……就让它替我陪着你。”

“你自己陪！”她哭着朝他吼。

他笑了，笑容苍白却满足：“好。”

她在他染血的怀里摸索，终于摸到了被体温捂热的剑穗。那朵她攒了一周的银子、满怀少女心事一刀一刀刻出来的玉栀子，此刻泡在爱人的心头血里，红得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与无能为力。

“云中阙，李时归。我为你而来。”

“姜迟月，我心悦你。”

“我的阿月，一根头发都舍不得碰疼。”

“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浮州、霜州、归州……去你想去的每一个地方。”

“阿月，等回去了，我们就成亲。”

——“反悔是小狗。”

他在渊州铸剑炉前映着火光的温柔眉眼；他在沅州为她挽发时低沉醉人的笑语；他在云州修书时认真沉静的面容；还有刚才靠在石壁上，摸着她的脸说“我在这里等你”的模样……

他曾说过的话，此时一股脑涌了上来，连同每一个他们相处的画面一起，挤得回忆满满当当。

她捧起他的脸，动作极尽轻柔，仿佛只要足够小心，就能把他从这场噩梦里唤醒。

“外面没有血迹……他们不会追来的……”

她把她把脸贴在他沾满鲜血的额头上，泪水和血液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痛楚。

“你看着我……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