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
姜迟月痛哭过后,胡乱抹去脸上的泪和灰,原本明亮如星的眼眸,此刻一片死寂。
她盯着宋衿澜和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唯一活口,冷冷道:“带上他,滚回京城复命。”
“告诉皇帝,先天月魄已死于碎玉阁剑下。李时归……死了。”
字字沙哑,字字泣血。
宋衿澜张了张嘴,喉咙里仿佛塞满了风沙,什么也说不出。看着血泊里的一双男女,最终只是惨然闭上眼,踉跄地拽起那名活口,退入了茫茫风沙之中。
大漠重归死寂。
姜迟月小心翼翼地转身,将毫无声息的他一点点背到自己的背上。
归墟依旧贯穿在他的胸膛,剑刃上渗出的血液与她残存的月魄本源交织着,散发着极其微弱的青芒,生生吊着他最后一口生气。
“李时归,我带你回家。”
绿洲。她在早已混乱不堪的脑海里搜到了这个字眼。
她记得云中阙那位前辈留下的手札里写过,大漠深处有一片生机充沛的绿洲。她咬紧牙关,迎着漠州凄冷刺骨的狂风,一步一个血印向着大漠深处走去。
夜风凛冽,大漠的寒意仿佛能割碎人的骨头。不知走了多久,姜迟月终于在一处背风的沙丘下脱力般跌倒。
她根本顾不上摔伤的膝盖,慌忙转身将他护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
不知是她的体温起了作用,还是命运赐予的一场回光返照,尽管气息微弱到了极点,李时归竟在此刻缓缓睁开了眼。
“李时归……”她哑着嗓子唤他,强忍了一路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极其艰难地抬起染血的指尖,想要碰一碰她的眼角:“阿月,别哭。”又轻声道,“哭了就不好看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担心我好不好看……你就不能为自己想想吗……”
她眼底的泪光碎成一片,里面满是让人心碎的哀求
李时归没有回应她,转而问起了另一个问题。
“阿月……你后悔吗?”
她颤抖着抬眼:“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我。”李时归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痛楚与眷恋,“如果没遇见我,你现在应该还在云州。”
“平安喜乐,岁月静好……”
“而不是在这里,看着我死。”
姜迟月盯着他看了很久,蓦地一笑。她笑得凄惨,笑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砸。
“李时归,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她握紧他冰冷的手,“如果重来一次……你会不会不来找我?”
大漠的风呼啸而过,他在漫长的沉默里,最终微微摇了摇头:“不会。”
“就算知道结局是这样……我还是会去找你。”
“还是会爱你。”
“还是会在今天……死在你怀里。”
“那我也不会后悔。”姜迟月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就算知道结局是这样。”
“我还是会等你。”
“还是会爱你。”
“还是会……看着你死。”
听着她一句一句的回应,李时归的呼吸蓦地顿了一下,眼底涌上浓烈的酸楚:“为什么?”
“因为啊……遇见你之前,我不知道风是什么颜色,月是什么颜色,不知道相思是什么滋味。现在我知道了,所以不后悔。”
“永远不后悔。”
李时归定定地望着她,轻轻笑了。
“好……那下辈子,再来教你风与月的颜色。”
“我不听这些!”姜迟月忽然打断他,死死拽着他衣襟,眼泪簌簌而落,“李时归,你答应我一件事!如果真有来世……你要在我八岁那年找到我!在凰陵大火前,在所有的伤害发生之前!”
李时归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滑入鬓角。
他很轻很轻地点头:“好。我会穿着月白的衣裳……袖口绣着梨花。我会在你窗外的梧桐树下,吹你最爱听的那支曲子,我会说……”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大口大口地从唇边溢出,咳得整个人无力地蜷缩起来。
姜迟月吓得脸色煞白,紧紧抱住他,将耳朵贴在他的唇边,终于听见了一声温柔破碎的呢喃。
“……阿月……别怕……我来接你回家。”
大漠的夜越来越深了。
李时归已经虚弱到了极致。残存在他体内的生机随着月魄的枯竭,正在一点点化作细碎的流光向外消散。在姜迟月的眼里,他惨白的面容已经开始变得虚幻,快要透明得看不见了。
“马上就到了,你撑住……”
她再次背起他,借着月光往绿洲前去。
随着流光消散,他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云。她只能靠着背上若有似无的温度和极其漫长才有一声的微弱呼吸来确认他的存在。
“李时归。”她在风沙里轻声唤他。
“在。”他极力发出一点微弱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