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在?”
“……真的。”
在这犹如地狱般漫长凄冷的寒夜里,这般令人心碎的对话已经重复了无数遍。
不知走了多久,夜风中忽然送来了一丝湿润的水汽。
姜迟月猛地抬头。
在沙丘的尽头,在凄清的月光下,她终于看到了随风摇曳的胡杨林,听到了清脆潺潺的水声。
“李时归,你看到了吗?我找到绿洲了。”
她加快了脚步,跌跌撞撞地冲过去。鼻尖嗅到了草木芬芳,那是与死亡大漠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她停在了溪水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满含希望地再次开口:“李时归。”
背后没有回应。
“你还在吗?”
寂静。只有风沙的呜咽声和河水的潺潺声。
她等了很久没等到他说话,于是小心翼翼地说:“我知道你还在,你累了对不对?你只是……暂时不想说话。”
依然无声。
她像是根本感觉不到他的消失,继续自顾自地说道:“没关系,那我来说。你听着就好。”
“李时归,我爱你。”
“李时归,我爱你。”
她跪在溪水边,一边流泪,一边麻木地重复着。不知多少遍后,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背上如云飘渺的最后一点重量消失了。
耳畔极其微弱的呼吸,停止了。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猛地砸在她脚边。
那是贯穿他胸膛的归墟,此刻剑身上的光芒彻底熄灭,发出一声凄厉哀鸣,再也寻不到半点主人的温度。
连骗自己“他还在”的错觉都没有了。
天地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她千辛万苦寻到了生机盎然的绿洲,却在踏入生机的第一步彻底失去了爱人的尸骨,连最后的拥抱都没有给她留下。
魂飞魄散。
“李时归……”
姜迟月呆呆地跪在这轮残忍的明月下,似是不相信他就这么消散了,绝望地在空气中抓握着,一遍又一遍唤着他的名字。
她忽地抱住自己的肩膀,蜷缩成一团。
自承平十四年那一次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动作了。
令她安心的人不在了。
“骗子。”
“李时归,你是全天下最大的骗子。”
“我不爱你了。”
风过林梢,卷起千堆黄沙,像是对她的回答,又像什么也没有,只是这茫茫大漠里最普通的一阵风。
在他彻底失去声息的清晨,姜迟月看见了无数细碎的光点从天空中飘落。
那样轻,那样柔,那样虚无又固执。是雪吗?可她知道漠州从没有雪。这片大漠连风都是焦渴的。可若不是,又是什么呢?这世上还会有自天心而落却又如此轻白的东西吗?
它们翩翩地落在她散乱的发髻上,落在了她早已干涸的眼窝里,落在干燥的沙地和翠绿的草叶上,一触即散,比晨露更薄命,比幻梦更不经留。
她突然明白了。这不是雪。
这是他。
是他将自己的魂魄化成了这满天的轻白,用最后残存的月魄,为这永不落雪的漠州下了一场属于她的雪。
魂飞魄散,魂归天地。
他终究没能活过他的二十岁。
这场幻象般的雪下了很久,从清晨下到黄昏,密一阵、疏一阵。密的时候,像他在耳边絮絮呢喃,说着缱绻缠绵的情话;疏的时候,像他将千言万语都敛在了呼吸里,无声无言却无处不在。
当最后一片雪花落在她眼睫上时,她恍惚间听见了他的声音。
一贯的温柔,一贯的散漫,轻得像是风中的幻觉。
“阿月……漠州的雪,好看吗?”
她拼命地点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漠哽咽道:“好看。比你形容的还要好看。”
风穿过胡杨林,像是他在笑。
雪停了。
漠州还是那个漠州,而她的心里从此有了一场下不完的雪。